陳默垂下眼皮，儘量放鬆自己肩頭緊繃的肌肉。
他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動作，目光依舊平視著面前不斷收縮的包圍圈，看上去就像已經放棄所有抵抗，安靜等待結局降臨。感知系能力者的探查時時刻刻掃過他的身軀，無形的感知波動一遍一遍從他體表掠過，任何突兀的舉動都會立刻引來警覺。他必須藏好自己求死的意圖，不能讓任何人提前察覺。
他微微調整站姿，雙腳分開一點點，穩住早已透支發軟的雙腿。身上的傷口隨著動作傳來持續的鈍痛，他面上不動聲色，任由那股痛感持續消耗自己，在外人看來只是重傷之人難以維持身形的正常狀態。
右手悄無聲息地滑到身後，藏在外套寬大的布料之下。
冰涼粗糙的黃銅煙槍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指尖扣住煙杆，槍尖鋒利的一端，緩緩對準後背心臟所在的位置。手臂在破舊外套底下慢慢彎曲，整個動作做得極緩，每移動一寸都要停頓片刻。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整條胳膊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他咬緊後槽牙，把身體細微的震顫強行壓下去，臉上依舊維持著麻木死寂的神情，不讓前方那群人從他的面部讀出半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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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圈越靠越近，各色能力的光芒在夜色里微微晃動。有人已經開始向前緩步挪動腳步，打算等距離足夠之後直接出手。人群里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都在討論如何控制住陳默，拿到懸賞。沒有人留意到他背在身後的手上正在進行的舉動，感知者只捕捉到他生命氣息平穩衰敗，只當是傷勢不斷惡化帶來的正常消耗。
陳默深吸一口氣，胸腔輕微起伏。
肩膀猛地向後一送。
黃銅煙槍尖銳的端頭，順著後背肋間的縫隙，一點點扎進皮肉之中。
尖銳刺骨的痛感順著脊背瞬間蔓延全身。那不是皮肉劃破的簡單刺痛，堅硬金屬擠壓撕裂肌肉，觸及深層組織，一股鑽心的疼順著脊椎往上竄。他的身體驟然一顫，一股難以遏制的抖動從四肢開始擴散。膝蓋微微打彎，幾乎快要站不穩。他死死咬住嘴唇，唇肉被牙齒狠狠擠壓，一絲血腥味在口腔散開，硬生生將即將溢出喉嚨的悶哼咽了回去。
煙槍的尖端，已經刺入軀體一部分，距離心臟只剩很短的距離。
就在他準備再加一把力氣徹底貫穿要害的時候。
一陣完全不同於傷口刺痛的異樣感覺，順著煙槍與皮肉接觸的位置，猛地衝進他的身體。
那股感覺滾燙又沉重。像是沉睡許久的東西忽然被喚醒，順著血液飛快流淌，竄遍四肢百骸。原本幾乎枯竭乾涸的能力本源，忽然之間泛起陣陣漣漪。他僵在原地，握著煙槍的手停住，再也推不動分毫。
原本死寂灰暗的瞳孔，一點點睜大。
眼眶慢慢發熱。一滴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他滿是塵土與疲憊的臉頰緩緩往下淌。第二滴很快接踵而至，之後淚水便不受控制地持續湧出來，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沾滿灰塵的衣領上。
他自己也分不清，這份濕潤究竟是為死去的弟子而生出的懺悔，還是為自己走到這般絕境，心中生出無盡的可惜。腦海里閃過弟子最後那句「導師走」，閃過少年安靜站在倉庫陰影里，獨自扛下所有殺招的模樣。
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得越來越厲害。後背的傷口還在不斷傳來刺痛，可體內翻湧而起的力量卻越來越洶湧。他能夠清晰感受到自己和黃銅煙槍之間的共鳴正在飛速變強。二者之間原本若有若無的聯繫，此刻被這一次刺入徹底打通。一股股濃稠漆黑的煙霧，開始悄無聲息地從他的傷口位置向外滲透出來。
黑煙起初十分稀薄，淡淡的灰黑色霧氣貼著他的後背緩慢散開。轉瞬之間便迅速膨脹，大片大片漆黑濃稠的霧氣從他身上翻湧升起，向著四周擴散而去。外圍的風屬性能力者立刻催動狂風，呼嘯的氣流狠狠撞向撲面而來的黑煙。以往只要風力足夠強勁，黑煙很快就會被吹散開來。
可是這一次。
狂風席捲而過，濃密的黑霧僅僅只是微微晃動，沒有一絲消散的跡象。氣流穿過黑霧，卻無法撕裂打散這片漆黑。風屬性能力者眉頭緊鎖，持續加大能力輸出，呼嘯的大風一遍遍沖刷，黑霧依舊穩穩籠罩在他周身，並且還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更遠處蔓延。
包圍圈裡的一眾能力者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原本蓄勢待發準備落下的攻勢，硬生生頓在了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錯愕地鎖定那片驟然升起、連狂風都無法驅散的漆黑煙幕。
「怎麼回事。」人群里有人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亂，「剛才明明感知到陳默能力已經枯竭，就是一具待宰的重傷軀殼。」
陳默站在黑煙的中心。他背對著人群，煙槍還插在自己的後背。淚水依舊順著臉頰不停滑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低著頭，沒有人能看清他此刻完整的神情。但那股正在飛速攀升、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恐怖氣息，已經如潮水一般，壓向包圍圈裡的每一個人。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先前的貪婪與篤定，在這股撲面而來的威壓之下，快速褪去。他們原本以為這場圍獵已經走到收尾，獵物已經沒有任何反抗餘地。眼下這片無法被風吹散的黑霧，徹底打碎了所有人的預判。
黑煙持續向外鋪展，一點點吞噬周遭的夜色。凡是黑霧掠過的地方，視野快速被漆黑吞沒，感知信號也開始變得混亂。外圍感知系能力者眉頭緊鎖，原本清晰鎖定的生命信號，正在黑霧裡面變得模糊破碎。
陳默依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後背的黃銅煙槍靜靜嵌在皮肉之中。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抖動，淚水沒有停下。他感受著體內不斷奔湧上漲的力量，感受著黑煙向外蔓延，心底混雜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死亡沒有如期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力量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