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疼醒的。
不是後腦那種炸裂的疼了。是手腕。一圈鐵的東西箍得很緊,磨在骨頭上面,車輛每一次顛簸,那圈鐵就往肉里嵌一分。
我睜開眼睛。
車廂里很暗。車頂一盞昏黃小燈,照不亮什麼。對面坐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握著一支短管,槍口對著我。
車在動。輪胎碾過路面的震動從座椅傳上來,每一下都帶著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手銬,銀色的,很新,上面有編號。雙腕被銬在座椅扶手的鐵桿上,鐵桿焊死在車廂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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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動了動手指,能動。動了動手臂,動不了。手銬太緊,手腕沒有活動餘地。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很微弱。像是遠處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只能感覺到聲帶的震動。那種感覺從我的身體裡往外延伸,碰到車廂的金屬壁,被彈回來;碰到對面那個人的皮膚,滲進去一點,又彈回來。
我的能力。
它還在。
沒有消失,沒有斷掉。之前斷掉的是那五百多個人的連接,是我主動延伸出去的那些線。但能力本身——那個從我身體裡往外涌的東西——它還在。像一口井,水面下降了,但沒有干。
我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
車外。不是看見,是感覺到。有很多人在附近,走動,說話,呼吸。他們的精神活動像一片嘈雜的海,從車窗外面湧進來。
老街。
我不知道為什麼知道那是老街,但我就是知道。那些人的精神狀態——疲憊的、麻木的、帶著長期生活在這裡的慣性——是老街區的人才有的狀態。
車在老街上。
我睜開眼睛,看著對面那個人。他也在看我。表情沒有變化,但握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看見我醒了。
「幾點了?」我問。
他沒有回答。
「我問你幾點了。」
他還是沒有回答。抬起左手,按了一下耳朵上的通訊器,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在匯報。
我看著他按通訊器的動作,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我閉上眼睛。
把注意力集中到身體內部。那裡有一團東西,不是熱量,不是光,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一灘水,平靜地躺在我的腹腔里。之前那五百多個人的連接,就是從這灘水裡延伸出去的管子。現在管子斷了,但水還在。
我試著推動它。
不是往外延伸。是往外推。像用手掌把水從容器里潑出去。
第一下,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下,水動了一下,像被風吹皺的湖面,泛起一圈漣漪。
第三下。
水動了。
不是漣漪。是浪。從我身體裡湧出來,穿過衣服,穿過皮膚,穿過手銬的鐵鏈,湧向四面八方。
這是一次全功率的爆發。
我的能力叫激勵。正常狀態下,它能激發人的精神,讓人亢奮、有動力、能力增幅。但如果毫無節制地全功率傾瀉,激勵就會變成碾壓——像給一台普通發動機灌進火箭燃料,不是變強,是直接燒掉。
對面那個人猛地抬起頭。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後迅速收縮。他張開嘴,像是要喊什麼,但沒有聲音出來。
我的精神浪潮已經灌進了他的腦子裡。
過度的激勵瞬間衝垮了他的精神防線。意識、記憶、判斷、警覺,像被洪水席捲的沙堡,一擊即潰。他的大腦承受不住這種程度的精神灌注,認知功能在一瞬間徹底崩潰。
他的身體僵住了。
手裡的短管掉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目光失去了焦點,直直地盯著前方,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嘴角微微張開,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
痴呆了。
不是昏迷,不是短暫失神。是精神層面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度損傷,認知功能徹底崩潰,和一個天生的痴呆沒有任何區別。
精神浪潮還在往外涌,灌滿了整節車廂。
駕駛室里的司機,後門邊待命的另外兩個人,全部被卷了進去。他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過度激勵撞上他們的意識,像巨浪拍碎沙堡。車廂里響起幾聲含混的嗚咽,然後徹底安靜了。
四個人,全部痴呆。
這是我唯一一次主動爆發。
浪潮退去之後,腹腔里那灘水只剩下淺淺一層,再也掀不起浪了。但它沒有完全止住,像一口沒蓋嚴的井,還有微弱的氣息在往外滲,收不住,也停不了。
我沒有再去管它。
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裡。我維持著微弱的精神感知,掃過對面那個人的腰間。鑰匙掛在他的皮帶上。我把殘餘的精神力量壓縮成一根細針,刺入鎖芯的機械結構,擾動裡面的彈子。
咔噠。
右手的手銬彈開了。
我用還帶著手銬的左手,從對面那個人的腰間扯下鑰匙,插進左手手銬的鎖孔。
咔噠。
兩隻手都自由了。
我撐著座椅扶手站起來。腿很軟,膝蓋差點跪下去。我扶著車廂壁,一步一步往後門走。每走一步,後腦的傷口就跳一下疼,手腕上被手銬磨破的皮膚火辣辣地燒。
後門是開著的。剛才後門邊的兩個人被我的精神浪潮擊中時,其中一個身體歪倒,把門頂住了,留了一道縫。我用力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涼的,帶著老街特有的氣味——油煙、下水道、廉價洗衣液。
我下了車。
腳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時候,我差點摔倒。腿沒有力氣,膝蓋像兩根煮軟的麵條。我扶著車門站了兩秒,然後鬆開手。
車停在老街的路邊。路燈昏黃,照出一小片光。光外面是黑暗。
我沒有回頭。
我開始跑。
不是走。是跑。儘管腿在打顫,儘管後腦的傷口隨著步伐一跳一跳地疼,儘管手腕上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我還是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