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獲

  方旭摔倒的時候,他的短管走火了。

  淡藍色的光從槍口斜著射出去,打在天花板上,震落了一大片灰塵。那一聲巨響在廠房裡迴蕩,像一根針刺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人群停了。五百多個人同時停住腳步,然後轉過頭,看向方旭摔倒的方向。

  方旭坐在地上,眼鏡歪了,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他的嘴唇在抖,短管已經滑出去好幾米遠。

  「對不起……對不起……「他嘴裡反覆說著。

  人群看著他,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更深的、更溫柔的笑。五百多個人同時露出那種表情,朝方旭伸出手。

  「沒事的。「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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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旭開始尖叫。

  那個尖叫聲在廠房裡迴蕩,被水泥牆壁反射,變成一種刺耳的噪音。人群被那個聲音刺激到了,步伐加快了。他們想安撫他,想讓他不要叫了。但越靠近,方旭叫得越響。

  「夠了!「趙廷風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噪音。他站在方旭前面,舉起短管,對準了人群。

  「退後。「

  人群沒有退。

  趙廷風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他的目光掃過面前那五百多張笑臉,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撤退。「他說。

  「隊長?「周遠愣了一下。

  「我說撤退。「趙廷風的聲音很平,但很堅決。「這個任務我們執行不了。走。「

  他彎腰把方旭從地上拽起來,推了他一把。方旭踉蹌著站起來,眼鏡歪著,腿在抖。錢磊退到趙廷風旁邊,硬化層已經開始消退。周遠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

  四個人開始往後退。

  人群跟著往前走。不是追,是跟。像一群迷路的孩子看見了一個大人要走,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們不想讓那個大人走。

  趙廷風退到門口,退出了廠房,退進了夜色里。他的腳步聲在空地上迴蕩,越來越遠。

  我站在沙發旁邊,看著門口。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膝蓋有點軟。剛才那段時間我一直繃著,繃得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現在弦鬆了,我才感覺到累。

  「他們都走了。「我對人群說,「坐回去吧。「

  五百多個人開始轉身,走回原來的位置。動作很慢,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緊張中緩過來。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坐下去,心裡湧上一股愧疚。是我把他們卷進來的。他們本來不需要經歷這些。

  我坐回紅色沙發上,手指按著臉頰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疼。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門口傳來的。是從頭頂。

  很輕的腳步聲。兩個人。從廠房二樓的卸貨平台方向,沿著鋼樑往中間走。

  我抬起頭。

  太晚了。

  兩個人影從鋼樑上跳下來,落在我身後。我還沒來得及轉頭,後腦傳來一陣劇痛——不是被拳頭打的疼,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頭裡面往外炸的疼。

  我看見了光。

  不是制式短管那種淡藍色的光。是更亮的、更集中的光。像一根針,從我的後腦刺進去,穿過整個大腦,從眉心穿出來。

  我的身體往前栽倒。臉撞在摺疊桌上,礦泉水瓶被碰翻了,水灑了一地。我想撐起來,但手臂沒有力氣。我的手指抓著桌沿,指甲在鐵皮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根線斷了。

  不是物理的線。是某種連接。從我身體裡延伸出去的、連著外面五百多個人的連接。那根線一直在那裡,從我第一次觸碰一個人開始就在那裡,像一棵樹的根系,扎進每一個靠近我的人的土壤里。

  現在那根線斷了。

  不是一根。是所有的。同時斷的。像有人一刀砍斷了樹的主根,所有的鬚根同時枯死。

  我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聽見了聲音。

  五百多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不是喊叫,是一聲低低的、困惑的呻吟。像五百個人同時從一場很長的夢裡被叫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全是陌生人。

  我側過臉,看著離我最近的那個人。是那個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臉上出現了另一種表情——茫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膝蓋,看著周圍,像一個失憶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條不認識的街上。

  「我……怎麼在這裡?「他說。

  然後更多的人開始說話。

  「這是哪裡?「

  「我怎麼坐在地上?「

  「我的腿好麻……「

  「誰把燈打開的?「

  「你誰啊?你幹什麼?「

  五百多個聲音同時響起來,混亂的、困惑的、害怕的。他們不再同步了。不再有統一的呼吸頻率,不再有整齊的動作。他們變回了一個一個獨立的、混亂的、各自不同的人。

  我趴在地上,看著這一切,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把他們弄丟了。

  後腦的疼痛在加劇。不,不只是後腦。是整個大腦。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插進了我的顱骨,然後在裡面攪動。我張了張嘴,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我的手指還抓著桌沿,指甲縫裡塞滿了鐵鏽和幹掉的皮屑。我想鬆開手,但手指不聽使喚了。它們痙攣著,越攥越緊,像是要把整張鐵皮桌都捏碎。

  視線開始模糊。不是變暗,是變亮。像是有人在我眼前打開了所有的燈,白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吞掉了所有的輪廓和邊界。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

  那兩個人站在我面前。一個高瘦,戴著眼鏡,手裡握著一支我不認識的裝置。裝置的前端還在發光,淡金色的光,像一根正在燃燒的燈絲。另一個矮壯,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站在旁邊,像是負責按住我的。

  他們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們。

  然後他們笑了。

  不是正常的微笑。是那種嘴角咧到極限、眼輪匝肌完全不動、整張臉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兩側拉扯開的笑。

  不對。不是他們在笑。是他們的面部肌肉在抽搐。

  戴眼鏡的那個先倒下了。他手裡的裝置掉在地上,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後腦撞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虹膜,嘴角還保持著那個被拉扯出來的弧度。

  矮壯的那個多撐了兩秒。他伸手去扶自己的同伴,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手指開始發抖,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他整個人像一棵被砍了一半的樹,晃了兩下,跪了下來。

  他沒有倒。他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面,頭低著,嘴角也是那個笑。

  「隊長……「他嘴裡擠出一個詞,聲音含混,像是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

  然後他也倒了。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們兩個。一個仰面朝天,一個趴在地上,姿勢不同,但表情一模一樣。

  那個笑。

  我知道那個笑。

  那是我的力量。但它不受我控制了。它從我的身體裡湧出來,像決堤的水,灌進了離我最近的兩個人腦子裡。不是我主動給的。是我的身體在受到重創時的一種本能反應——就像被捏碎的河豚會釋放毒素,我被打碎的時候,腦子裡的東西泄漏了出來。

  那兩個人接住了泄漏的東西。太多了。五百個人的份,灌進了兩個人的腦子裡。他們的精神被撐爆了。不是被改寫,不是被清空,是被撐爆。像往一個杯子裡倒一整條河的水,杯子不會裝滿,只會碎掉。

  我想說對不起。

  但我的嘴動不了了。

  白光還在。白光里什麼都看不見了。我閉上眼睛,但白光從眼皮外面透進來。我聽見聲音,很遠很遠的聲音,像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腳步聲。很多人跑過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人在喊「目標倒地「。有人在喊「醫療組「。

  然後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