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涉

  門開了。

  我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的高興。就像你辦了一場派對,所有人都到了,燈也亮了,音樂也響了,你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人,心裡想的是——都來了啊。

  趙廷風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支銀灰色的短管,身後跟著三個人。他們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像四個遲到的客人站在酒店門口,手裡還提著沒拆封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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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趙廷風開口了。

  我聽見他叫我的名字,心裡更高興了。他知道我的名字。說明他們調查過我,知道我是誰。這很好。被認識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

  「你來了。」我說。

  我站起來。不是刻意的,是本能。有客人來了,主人應該站起來迎接。我理了理外套的下擺,往前走了一步。

  面前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他們微笑著向兩側退去,動作整齊,像排練過無數次。我看著他們,心裡湧上一股暖流。他們多好啊。他們知道我在這裡,他們就來了。不需要邀請,不需要請柬,他們自己就來了。

  「別緊張。」我對趙廷風說。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對著我的方向。我能看見他手臂上的肌肉繃著,肩膀微微前傾,重心壓低。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戰鬥的姿態。

  但他沒有開槍。

  「停止對周圍人員的精神干預。」他說,「配合收容。」

  我歪了一下頭。收容。這個詞聽起來像是要把我裝進一個盒子裡,然後放到某個架子上。我不喜歡盒子。

  「我不想停止。」我說。這是實話。為什麼要停止?他們都在,他們都需要,我才剛剛開始。

  「這是命令。」趙廷風說。

  「誰的命令?」

  「總部的。」

  「總部是什麼?」

  趙廷風沒有回答。他的下頜收緊了,眼神變硬了。我看見了那個變化,心裡有一點害怕。不是害怕他,是害怕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我不喜歡衝突。我從來都不喜歡。

  「我不想跟你打。」我說。

  「那就配合。」

  「配合是什麼意思?」

  「跟我們走。」

  我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個人。一個閉著眼的年輕人,臉色蒼白,鼻子上有乾涸的血跡。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雙手攥成拳頭,指關節發白。一個矮壯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掌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

  他們看起來很害怕。

  我也害怕。

  「你們為什麼要抓我?」我問。

  「你沒有回答問題。」趙廷風說。

  「你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沉默了幾秒。廠房裡安靜得能聽見五百多個人的呼吸聲,統一的,同步的,像一片平靜的海。

  然後趙廷風動了。

  他沒有朝我開槍。他把槍口偏了一下,對準了我腳邊的地面,扣下了扳機。

  淡藍色的光從管口射出,打在水泥地面上,炸開一個半球形的壓制場。光浪從落點向四周擴散,掃過了我面前最近的一圈人。

  那些人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他們的臉上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像是被擦掉了什麼東西。然後十二秒後,笑容重新回來了。

  但我看見了。

  我看見那幾個被光浪掃到的人,他們的身體在發抖。不是被壓制場干擾的那種抖,是害怕。他們在發抖。

  我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他們害怕了。

  我的人害怕了。

  一股我從沒體驗過的情緒從胸腔里湧上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護崽的衝動。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摔了你家孩子的玩具,你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擋在前面了。

  「不要再打了。」我說。我的聲音比我想像的要大。

  趙廷風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們不是威脅。」我說,「他們只是害怕。你打了他們,他們害怕了。」

  「那你讓他們退後。」

  「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沒辦法讓他們退後。他們不是因為我的命令才來到這裡的,他們是因為他們需要。我沒辦法命令他們離開,就像我沒辦法命令一個餓了的人不要吃飯。

  「你控制不了他們?」趙廷風問。

  「我沒有控制他們。」

  「那你讓他們退後。」

  「我說了,我控制不了他們。」

  趙廷風看著我,目光里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同情,但接近。他似乎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然後他又開了一槍。

  這一發打在我身側的水泥柱上。碎屑飛濺,有一塊擦過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我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

  疼。

  我真的怕疼。

  身後的人群動了。不是我命令的。是他們自己動的。那些被光浪掃到的人,那些害怕的人,他們開始朝趙廷風的方向走。不是攻擊,不是衝鋒。他們只是走過來,伸出手,像是要安撫什麼。

  「別過來。」趙廷風對人群說。

  人群沒有停。

  「我說別過來!」趙廷風提高了聲音,槍口轉向人群。

  我看見了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方旭,我後來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手在發抖。他舉著短管,槍口對著走過來的人群,但他沒有扣扳機。他在猶豫。

  然後人群里有人碰到了他。

  不是攻擊。是一個光腳的女人走過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槍管。她笑著,嘴裡說著什麼。方旭的臉白得像紙,他猛地抽回槍管,後退了一步,絆到了地上的什麼東西,摔了一跤。短管脫手飛出去,滑出去好幾米。

  局面一下子就亂了。

  不是誰下令的。是人群在往前走,特勤小隊在往後退,中間有人在摔倒,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五百多個人同時發出聲音,不是喊,是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聲響,像一群蜜蜂在振動翅膀。

  我站在混亂的中間,看著這一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只是想讓他們不再痛苦而已。

  為什麼要變成這樣?

  憤怒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嘗試用左手捂住腦袋。為什麼會這樣?我明明已經讓大家熱情的歡迎了。是他們不領情,還是我哪裡做錯了?我不理解。但我應該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