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廢棄紡織廠。
我坐在那張舊紅色真皮沙發上,面前摺疊桌上零散放著幾瓶喝剩的礦泉水。廠房裡擠了五百多人,空氣悶熱,混著汗味和灰塵。
沒有人說話。幾百人坐在水泥地上,圍成一個巨大的同心圓。幾百雙眼睛望著我,瞳孔渙散,眨眼的頻率幾乎一致。
紡織廠外圍八百米,一棟爛尾樓的頂層。
六個人蹲在水泥柱後面,沒有人說話。隊長趙廷風半跪在窗邊,目光穿過破碎的窗戶,落在廠房中央那個坐著的人影上。
「裡面超過五百人。」站在他身後的周遠低聲說。他是隊裡的感知型,閉著眼睛,眉心微微皺著,「全部聚在中央,沒有移動。已經持續四十分鐘了。」
「四十分鐘沒有一個人動?」副隊李錚皺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個都沒有。」周遠睜開眼,「連呼吸頻率都幾乎同步。」
趙廷風沒有說話。
「下一個。」
我的聲音在廠房裡迴蕩。
一個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從人堆里膝行出來,到我面前停下了。他雙手攥住我的褲腿,額頭靠在我的膝蓋上,肩膀發顫。
「你想要什麼?」我問。
「我……我不知道。」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我什麼都沒有了。公司倒了,房子賣了,老婆帶著孩子走了。我不知道明天該幹什麼。」
「你想繼續撐下去嗎?」
他愣了一下,慢慢點頭。
「那就接受。」
我伸手,掌心覆上他的後腦。體內的力量順著指尖渡入。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鬆弛下來。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嘴角向上揚起。
「謝謝……」他喃喃著,聲音很輕。
我鬆開手。他退回去,盤腿坐好,望著我,嘴角的笑沒有消失。
「動了。」趙廷風說。
他親眼看見那個坐著的人伸出手,按住了面前一個人的後腦。那一瞬間,趙廷風體內的感知被猛地扯動了一下——一股陌生的能量從那個人的掌心湧出,灌入跪著的人體內。
周遠閉上眼,臉色驟變。
「接收者的精神波動在注入之後完全變了。」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恐懼、焦慮、猶豫,全部消失了。只剩一種狀態。」
「什麼狀態?」
周遠沉默了幾秒。
「滿足。」他說,「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滿足。」
趙廷風盯著那個坐在紅色沙發上的人。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動作——很慢,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第二次了。」李錚說,「每次接觸三到五秒,對象就變了。」
「從他開始到現在,已經處理了二十三個。」周遠閉著眼,一個一個地數著精神波動的變化,「平均每個人不到兩分鐘。五百多人……」
「他處理得完嗎?」
「如果不停,大概十幾個小時。」
「他不會停。」趙廷風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攥著窗框的手指關節發白。
「隊長,要不要現在——」
「不動。」趙廷風打斷他,「我們不知道那股能量對周圍的人有沒有擴散效應。貿然接近,如果我們也受到影響,就全完了。」
「那就一直看著?」
「等總部的人。」趙廷風說,「把我感知到的全部傳回去。讓他們自己判斷。」
「下一個。」
手臂上紋著青龍的男人走了出來。他體格壯碩,面相兇悍,走到我面前抬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脆響在廠房裡格外清晰。
「為什麼打自己?」我問。
他跪下來,沒有回答。
「我問你話。」
「我控制不住。」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打了我媽。她住院了。我去看她,她看見我就哭。我想控制,但我控制不住。」
「你想改變?」
他沉默了幾秒,點頭。
「那就接受。」
我按住他的後腦,力量灌入。他抬起頭,半邊臉已經腫了,嘴角咧開。
「男性,三十五歲左右,右臉有明顯外傷。」趙廷風低聲對身後的記錄員孫浩說,「接受能量之前有自殘行為,注入之後自殘停止,面部出現不自主笑容。」
孫浩快速在筆記本上寫著。
「描述他的笑容。」趙廷風自己補充。
他重新看向那個退回去的紋身男人。
「嘴角上揚幅度超出正常範圍。眼睛沒有參與表情,瞳孔放大。」他頓了一下,「不像是在笑。更像是面部肌肉被固定在某個位置。」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人堆里慢慢站起來。他拄著一根木棍,走路很慢,走到我面前花了將近一分鐘。他沒有跪,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
「坐吧。」我說。
「坐不下去。」他說,「膝蓋壞了。」
「你想要什麼?」
「我不想要什麼。」他說,「我老伴走了兩年了。我就是想問問,走了以後,去了哪裡?」
我沒有回答。
「你能告訴我嗎?」他追問。
「我不能。」
他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給我點別的吧。」他說,「讓我不那麼想她就行。」
我伸手握住他枯瘦的手腕,力量渡過去。
老人閉上眼睛,站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嘴角彎了一下,轉身慢慢走回人堆里。
「那個老人不一樣。」周遠忽然說。
「哪裡不一樣?」
「其他人在接受能量之後,精神波動是瞬間改變的。但他……變化是緩慢的,持續了將近十秒。而且他的波動和其他人不完全一樣,底層還保留著原來的東西。」
「說明什麼?」
「我不確定。」周遠搖頭,「其他人被注入之後,腦子裡原有的東西像是被清空了,只剩一種狀態。但那個老人……他原來的東西還在,只是被壓低了。」
趙廷風盯著那個拄著木棍慢慢走回人群的老人,很久沒有說話。
一個少年從人堆里鑽出來,大概十五六歲,校服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跑到我面前,沒有跪,蹲在那裡,兩隻手抱著膝蓋,仰著頭看我。
「你多大了?」我問。
「十六。」
「怎麼來的這裡?」
「跟著人群走的。」他說,「學校里沒人了,家裡也沒人。我就跟著走。」
「你想要什麼?」
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我想吃熱的東西。」他說,「好久沒吃熱的了。」
我彎腰從摺疊桌下面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
「先喝這個。」
他接過去,擰開蓋子,一口氣喝了大半。
我把手放在他頭頂,力量渡下去。
他放下瓶子,舔了舔嘴唇,笑了。那個笑容很乾淨,和周圍所有人的笑都不一樣。
「隊長。」周遠的聲音突然緊了,「他剛才碰了那個小孩。」
「我看到了。」
「那個小孩的精神波動……」周遠閉著眼,眉頭皺得更緊,「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是被清空,是……被補全了。」
「被補全?」
「他腦子裡原來缺了一塊,現在被填上了。」周遠睜開眼,看著趙廷風,「隊長,這個人對不同的對象,釋放的能量效果不一樣。」
趙廷風慢慢站起身。他看著廠房方向,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廠房裡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
五百多個人坐在燈光里,一動不動。
「通知總部。」他說,「現場響應等級,最高。」
李錚看了他一眼:「通緝等級呢?」
趙廷風沉默了兩秒。
「中等。」
「中等?」李錚的語氣有些意外,「現場都最高了,通緝才中等?」
「他到目前為止沒有主動傷害過任何人。」趙廷風說,「每一個走到他面前的人,都是自願的。」
「但那些人現在的狀態——」
「我知道。」趙廷風打斷他,「所以是中等,不是最低。繼續觀察,等總部定奪。」
我坐在紅色沙發上,看著眼前五百多張掛著同樣笑容的臉。伸出手,握住下一個跪在面前的人的手。
「這是你的。」
那人咧開嘴,流著淚,笑了起來。
暗處,有一雙雙眼睛注視著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