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勵

  我看不清了。

  整座城市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所有的燈光都化開了,糊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路燈,哪些是車燈,哪些是我的眼淚。

  我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里。風還在吹,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我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胸腔里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它不是恐懼。

  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它從我的心臟開始,沿著血管往外擴散,經過肩膀、手臂、指尖,經過脊椎、大腿、腳掌。所到之處,那些因為絕望而僵死的肌肉在一根一根地甦醒。

  我的手指先動了起來。

  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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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覺到一股力量從胸腔深處湧出來,不是蠻力,不是熱血沸騰的衝動,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極其堅定的東西。它很安靜,安靜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裡,穩穩地托住了我。

  我抬起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抬起頭來的。我只知道,當我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股力量還在。它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在。它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是從我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從骨頭縫裡、從血管里、從每一個細胞里滲出來的。

  它讓我想站起來。

  不是那種「我應該站起來」的理性判斷,是一種本能的、無法抗拒的衝動。我的身體在告訴我,站起來,往前走,不要停。

  我站了起來。

  膝蓋沒有發軟,腰沒有發酸,整個人站得筆直。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再發抖了。

  我握了握拳,感覺到一股力量從掌心湧出來,充盈了整條手臂。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力量。不是肌肉膨脹、骨骼強化那種。那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一種讓我的意識變得無比清醒、無比堅定的東西。

  它在激勵我。

  我說不清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就好像有人在我的意識深處點了一盞燈,燈光不亮,但足夠讓我看清腳下的路。它沒有告訴我該往哪走,沒有告訴我該怎麼活,它只是讓我覺得,走下去是有意義的。

  我的腦海里突然湧入了一大堆信息。

  不是文字,不是畫面,是一種直覺,一種本能。就好像這些東西一直都在我的腦子裡,只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現在那個東西被移開了,它們就自己涌了出來。

  我知道了自己覺醒的是什麼。

  精神系。激勵。

  這是最基礎的精神系能力,不能攻擊,不能防禦,不能感知任何外部的精神波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作用於覺醒者自身——讓覺醒者的精神意志獲得極大的強化,在絕望中獲得前行的力量。

  說白了,就是給自己打氣。

  在所有精神系能力里,這大概是最沒用的那一種。不能干涉別人的意識,不能製造幻象,不能讀取思想。它只能作用於自己,而且作用方式極其單一——激勵。

  但此刻,這股力量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它把我從四十七層樓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的感知範圍在擴大。

  一開始只能感知到天台上這一小片區域,然後是整個商貿大廈,然後是周圍幾條街,然後是更遠。我的意識在往外擴張,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每推出去一圈,我能「看」到的世界就更大一些。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精神感知到的。我能感覺到腳下這棟大廈里還有加班的人,能感覺到隔壁寫字樓里有人在打電話吵架,能感覺到三條街外的醫院裡有人在哭。

  這些感知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但我確實能感覺到。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我感覺到了一道門檻。

  那道門檻橫亘在我的精神核心前方,是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我繼續擴張的路。我能感覺到牆的另一邊有更大的空間,更廣闊的世界,但我就是過不去。

  我站在牆前面,用力推了一下。

  紋絲不動。

  我又推了一下。

  還是不動。

  我站在天台上,風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我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門檻上。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股焦慮。

  不是那種「我跳不跳樓」的焦慮,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焦慮。那是對未知的恐懼,對無力的憤怒,對命運的不甘。

  我媽死的時候,我在醫院走廊里等了四個小時,等來的是一張死亡通知書。我老婆跑路的時候,我站在醫院門口打了十幾個電話,沒有一個接通。我被公司開除的時候,我連一封申訴的郵件都沒力氣寫。

  那些焦慮從來沒有消失過。它們只是被壓在了心底最深處,被一層又一層的絕望覆蓋著。

  現在,它們全湧上來了。

  焦慮像潮水一樣沖刷著我的精神核心,沖刷著那道門檻。我的精神核心在焦慮的衝擊下劇烈震盪,每一次震盪都讓那道門檻出現一絲裂痕。

  然後,門檻碎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什麼都沒有。那道門檻就那麼無聲無息地碎裂了,我的精神核心瞬間突破了原來的邊界,向著更廣闊的空間急速擴張。

  二級。

  我在不知不覺之中,突破到了二級。

  我的感知範圍在這一刻暴增了數倍。方圓幾公里內的動靜都納入了我的感知之中,模糊的,破碎的,但確實存在。

  那股力量還在我的身體裡奔涌,源源不斷的,支撐著我,托舉著我。

  我站在四十七層樓的天台邊緣,風灌進我的衣服里,但我已經不冷了。

  我沒有跳。

  不是因為我突然不想死了。

  而是因為,有什麼東西,不讓我死。

  它告訴我,我的路還沒有走完。

  我要復仇。

  那些命運欠我的,那些背離我的。我要用自己的手奪回來。

  陳默順手將沒有抽完的菸頭扔到了地上,用力拽過頂樓的房門,隨著撞擊聲,門被關上。這是他這輩子以來走過的最順暢的步伐,心中的悲傷轉變為了宣洩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