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步

  我推開天台的鐵門,走了進去。

  門後就是鼎信集團內容運營部的辦公區。四十七層,整層都是。

  燈滅了一大半,只有幾排工位還亮著屏幕。空調早就關了,空氣里悶著一股外賣盒飯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裡有人在小聲打電話,鍵盤的敲擊聲從各個方向傳過來,零零碎碎的。

  我站在門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那股力量還在。它從心臟出發,沿著血管流遍全身,溫熱而沉穩。我感覺到它在等待我的指令,像一把刀安靜地躺在刀鞘里,等著被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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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

  我走到前台。

  值班的是個小姑娘,圓臉,戴眼鏡,行政部的實習生,叫林小禾。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我的臉,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陳……陳哥?你怎麼……」

  「還沒走呢。」我說。

  我沖她笑了笑。在笑的同時,我感覺到胸腔里那股力量涌了上來,順著我的聲帶、我的氣息、我的目光,湧進了那個笑容里。

  不是純粹的激勵。

  我在裡面加了東西。

  那些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憤怒——我媽死的時候,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攥著死亡通知書,指甲掐進肉里掐出了血。我老婆跑路的時候,我站在醫院門口,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全是已關機。我被公司開除的時候,人事部的郵件里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我把這些東西全部攪進了那股力量里,混進了激勵里,裹在了我的笑容里。

  林小禾的表情變了。

  她原本只是驚訝,現在她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嘴唇抿緊,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上的筆,指節發白。

  「你……你怎麼了?」她問我,聲音有點發抖。

  「沒事,早點回去休息。」我說。

  我轉身往辦公區走去。

  第一排工位,一個戴耳機的程式設計師正在敲代碼,完全沒注意到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摘下耳機,一臉煩躁地轉過頭。

  「幹嘛?」

  「早點回去休息。」我說。

  我看著他,沖他笑了笑。那股力量再次湧上來,順著我的聲音、我的目光、我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灌了進去。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從煩躁變成了陰沉,從陰沉變成了鐵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兩下,關節咯咯作響。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一把扯掉耳機,「老子不幹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撞在了隔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抬頭看他,他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工牌往地上一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我看著他摔門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快感。

  那不是我第一次主動使用激勵。

  但我知道,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的激勵里摻了毒。

  我繼續往前走。

  第二排工位,一個女生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屏幕上是一份PPT,做了沒幾頁。她看到我,眼睛突然紅了,嘴唇抖了兩下,低下頭,眼淚掉在了鍵盤上。

  我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力量從我的掌心湧出,順著我的指尖灌進了她的身體。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在發抖。

  「憑什麼?」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尖銳而嘶啞,「憑什麼每次都是我做?你們一個個到點就走,就我在這兒加班到凌晨?」

  有人小聲勸了兩句,她更激動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水杯翻倒了,水流了一桌子。

  「我不幹了!」

  我沒回頭,繼續走。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我走過每一個工位,每一張桌子。每經過一個人,我就沖他們點頭,微笑,說一句「辛苦了」或者「早點回去」。

  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每一次觸碰,我都把那股混了憤怒的力量灌進去。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很清楚。

  第三排的一個老員工,平時最老實的一個人,突然把鍵盤一推,站起來指著隔壁工位的人吼:「你他媽天天甩鍋給我,你當我是傻子?」

  第四排的兩個女生本來在安安靜靜地做表,突然吵了起來,一個說另一個背後告狀,一個說對方抄襲方案,聲音越來越大,桌子被拍得啪啪響。

  第五排的一個中年男人,平時悶聲不響的,突然站起來,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合上,往包里一塞,嘴裡罵罵咧咧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沖整個辦公區喊了一句:「都他媽別幹了!」

  走廊里已經亂了起來。


  我走在混亂中間,腳步平穩,面色從容。

  那些憤怒不是我的了。

  我把它們分了出去,一份一份,塞進了每一個曾經跟我一樣沉默、一樣忍耐、一樣把委屈咽進肚子裡的人的身體裡。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心裡那團憋了很久的火突然燒起來了,燒得他們再也坐不住了。

  走廊盡頭是主管辦公室。門半掩著,燈亮著。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周全助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報表,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是我,臉色瞬間變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吱嘎一聲。

  「陳默,你……你怎麼上來的?」

  「走樓梯。」我說。

  「你已經被開除了,你不能——」

  「我知道。」我打斷他,沖他笑了笑,「我就是上來跟你說一聲。」

  「說什麼?」

  「你那高血壓,少喝點酒。」

  我看著他的眼睛,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這一個笑容里。

  這一次,我灌進去的不是憤怒。

  是恨。

  周全助的臉漲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你他媽什麼意思?」他吼道,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你被開除了你還有臉回來?你算什麼東西?」

  他抓起桌上的報表,揉成一團,朝我砸了過來。紙團砸在我的肩膀上,彈落在地。

  我沒躲。我看著他扭曲的臉,看著他暴起的青筋,看著他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沖他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他砸東西的聲音。文件架倒了,水杯碎了,椅子翻在地上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我已經走到了樓梯間。

  鐵門在身後合上。我站在樓梯間裡,面前是向下的台階,幽暗的應急燈發出綠光,一級一級延伸下去。

  我開始往下走。

  四十六樓,四十五樓,四十四樓。

  腳步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

  四十三樓。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了,兩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一個在翻手機,一個在系領帶。他們看到我,下意識地往兩邊讓了讓。

  「辛苦了。」我跟他們說,沖他們笑了笑。

  力量從我的笑容里湧出來,灌進了他們的身體。那個翻手機的突然把手機往牆上一摔,屏幕碎了一地。另一個系領帶的扯開了自己的領帶,往地上一扔,嘴裡罵了一句髒話,兩個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走進了不同的樓梯間。

  三十九樓。一個年輕男人靠在牆上打電話,語氣很沖,在罵客戶。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沖他笑了笑。

  他掛了電話,盯著牆看了三秒,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消防栓上,鐵門凹進去一塊,整棟樓都響了一聲。

  三十五樓,三十一樓,二十七樓。

  每經過一層,我都會推開樓梯間的門,在走廊里走一圈。碰到人就打招呼,微笑,說兩句不痛不癢的話。

  然後那層樓就炸了。

  二十三樓。一個保潔大姐靠在牆上揉腰,我沖她笑了笑。她愣了兩秒,突然把拖把往地上一摔,叉著腰,衝著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就罵了過去:「天天讓我加班,錢呢?錢呢?!」

  十九樓。一個保安坐在前台後面看手機,我沖他點了點頭。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往外走,邊走邊解制服扣子,嘴裡嘟囔著:「不幹了,愛誰誰。」

  十五樓。一個加班的設計師正在改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然後把滑鼠一摔,雙手抱頭,猛地往桌上一砸,顯示器晃了兩下,差點倒了。

  十二樓,八樓,四樓。

  越往下走,樓里的動靜越大。從我頭頂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吵架聲、摔東西聲、罵人聲、哭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從四十七層一層一層地往下傳,像是多米諾骨牌,一層倒了,下一層就跟著倒。

  我走在樓梯間裡,腳步聲平穩而從容。

  那些聲音從頭頂傳來,從我身邊傳來,從我腳下傳來。整棟商貿大廈,四十七層,每一層都在燃燒。

  而我是那個點火的人。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把自己的憤怒變成了火種,種進了每一個沉默者的身體裡。他們不知道這股火從何而來,他們只知道心裡那團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燒起來了,燒得他們再也忍不住了。

  一樓。

  我推開大樓的玻璃門,走到了街上。

  夜風撲在臉上,涼颼颼的。我站在商貿大廈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四十七層的大樓。燈光從每一扇窗戶里透出來,密密麻麻的,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肺里的濁氣全部吐了出來。

  然後我轉過身,面朝街道,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