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雅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在檯燈下微微眯起。
「不過金主多轉了十萬過來。」
王嘉豪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這一單是人失控,沒有覺醒物。按簽約的規矩,有覺醒物的單子,覺醒物歸金主,咱們不能拿錢。但這一單連覺醒物都沒有,理論上等於白干。」黃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金主想拉攏咱們,這十萬不是佣金,是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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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豪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他看到了視頻。」他說。
「嗯。」黃雅點了點頭,「他看到了你最後剝離雜物的那一段。一個剛簽約的新人,面對失控的覺醒者,沒有把人打死,也沒有讓整條街毀掉——你保住了人,也保住了街。」
她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了。
「金主是個聰明人。」她說,「他知道十萬塊買不到什麼,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
王嘉豪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關節上還殘留著戰鬥時磕碰的淤青,木手雕塑的手指安靜地搭在他的肩頭,像兩隻沉睡的小獸。
「收不收?」他問。
黃雅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覺得呢?」
王嘉豪想了想,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收。」他說,「反正他以後還會找咱們。」
黃雅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排筆記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看了片刻。
那是她自己的筆跡,寫在很久以前。
「我見過很多類似的案例。」她說,「每個人的突破方式都不一樣。有人靠戰鬥,有人靠冥想,有人靠痛苦,有人靠失去。那個人的方式是融合——不斷地把外面的東西吞進來,試圖用物質的重量去填補精神上的空洞。」
她合上冊子,轉過身,靠在書架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亮的天色上。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變得通透,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琥珀,裡面封存著太多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算是幸運的。至少還有人把他拉回來了。」
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
「也算是倒霉的。因為從今天開始,他得重新學著做一個『人』。而那些被他融合進去的東西,不會那麼輕易地還給他。」
王嘉豪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久久沒有說話。
他注意到黃雅剛才翻的那本冊子,封面上沒有寫任何名字,也沒有任何標記。她翻的那一頁上寫的是什麼,他沒看清,但他注意到黃雅的視線在某個地方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她沒有多解釋。
他也沒有問。
但王嘉豪記得她臨走前說的話。
「你那個-2的修正值,我大概猜到原因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肩上那隻木質手掌雕塑。它的掌心貼著他的鎖骨,木紋粗糙,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墜感。
木手雕塑本身能輸出5級的力量,這一點他很清楚。在剝離雜物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肩頭涌動,沉穩、厚重,遠超他在戰鬥中實際釋放出來的強度。
但他只能輸出3級。
不是木手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忽然想起了黃雅最開始找他約談時的情景。那時候,她試圖用時間能力在他周圍製造一個絕對安靜的力場,好讓他放鬆下來。可就在力場成型的那一瞬間,他體內那股不受控制的混亂力量本能地排斥了外界的干涉。力場不僅瞬間扭曲,甚至連黃雅對時間流速的掌控都被稍微更改了一瞬。
剛才在公寓裡也是一樣。她用時間能力幫他撫平傷口,那股力量原本可以精準地回溯到他受傷前的狀態,但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卻被他體內的混亂攪得一團糟。她不得不強行中斷,只做到了「不惡化」的程度。
甚至連肩上的木手雕塑,在試圖用自身的力量幫他調和體內的衝突時,也會被那股混亂打斷。
-2的修正值,根本不是什麼力量上限的瓶頸。
而是他天生自帶的「排異反應」。
他就是一個無法被任何外部力量完整干涉的個體。別人有隊友加buff,有輔助治療,有各種增益能力。但他不行。任何試圖施加在他身上的外部能力,都會被他的混亂屬性強行扭曲、削弱甚至打斷。
他天生就不適合被其他能力者上補助能力。
那-2,就是他為了維持自身混亂平衡,不得不支付的「過路費」。
王嘉豪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晨光。
黃雅站在書架旁,沒有回頭。
「黃雅。」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以後……辛苦你了。」
黃雅沒有轉身,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習慣就好。」她說,「反正我也沒指望能給你加什麼狀態。你只要別把我的時間能力攪得太亂,我就謝天謝地了。」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黃雅沒趕他。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摸出一張薄薄的銀行卡,隨手扔到他懷裡。
「拿著。」
王嘉豪低頭看了一眼,卡面上沒有任何標記,連個名字都沒有。
「十萬。」黃雅說,「金主多轉的那筆,歸你。」
王嘉豪抬頭看她。「你不需要?」
「我又不缺錢。」黃雅靠在書架上,抱著胳膊,語氣平淡,「我接活是為了找東西,不是為了賺錢。我的渠道比你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不一樣。你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總不能一直睡大街。這錢是金主打到你卡上的,匿名帳戶,查不到人。密碼是你身份證號後六位,我幫你改過了。」
王嘉豪沒再推辭。他把銀行卡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我明天來。」他說。
黃雅沒回頭。
「嗯。」她說,「別遲到。」
王嘉豪拉開門,走出去。
黃雅還靠在書架上,沒動。
他關上門,轉身下樓。
出了公寓樓,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街上的車流和人流都起來了,早高峰的喧囂涌過來。他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早餐攤的油煙味,有汽車尾氣,有活人的氣息。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銀行卡,轉身走向街角的房產中介。
下午三點,他簽了一份租房合同。
老城區,六樓,沒電梯,一室一廳,月租一千八。房子不大,但乾淨,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看他一個人,多看了兩眼,沒多問。
他交了三個月的租金和押金,拿到鑰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拎著鑰匙上樓,打開門,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沒有家具,沒有電器,只有四面白牆和一扇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染成一片暖橙色。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窗台上,然後走到牆邊,靠著牆滑坐下來。
肩膀上的木手雕塑跟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木質手指在他鎖骨上輕輕刮出一道輕微的摩擦聲。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片安靜的空間。
沒有戰鬥,沒有失控者,沒有黃雅的時間能力在他體內攪來攪去。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木手雕塑沉穩的墜感。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的街道上,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蜿蜒成一條光帶。遠處有便利店的招牌,閃著暖黃色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去便利店買了一桶泡麵和一瓶水,回來燒了水,泡了面,坐在窗台上吃。
泡麵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窗外的燈光。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確認自己還活著。
吃完面,他把桶扔進垃圾桶,洗了手,然後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是黃雅發的消息。
只有兩個字:
「早點睡。」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嗯」。
把手機放在窗台上,他轉身走到牆邊,靠著牆滑坐下來。
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