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雅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她在王嘉豪身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木手雕塑，又看了一眼廢墟中央昏迷的青年，最後將目光落回筆記本上。
「比我預計的快了兩分鐘。」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王嘉豪沒接話，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黃雅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末尾添了幾行字，然後撕下那一頁，折好，塞進了王嘉豪的上衣口袋裡。
「報酬的事，回去再說。」她轉身往老街出口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你那個-2的修正值，我大概猜到原因了。回去聊。」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的黑暗中。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紅藍交替的光已經映上了老街殘破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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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豪坐在碎石堆上，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折好的紙，嘴角終於扯出了一個很淡的弧度。
黃雅走得很快，王嘉豪跟在後面，腳步有些虛浮。
老街的出口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沒有牌照，車窗貼了深色的膜。黃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王嘉豪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把自己扔進了座椅里。
車子發動，駛入了深夜空曠的街道。
王嘉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那一頭寸發被汗水和灰塵黏在頭皮上，額角青筋暴起，整張臉灰撲撲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雙肩上的木手雕塑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木質手指還扣在他的肩頭，但力道已經鬆了很多，不再像戰鬥時那樣死死嵌入。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太陽穴處的血管還在突突跳動，視野邊緣的黑斑沒有完全消退。
黃雅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里掃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燈的余光中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澤，單馬尾麻花辮垂在肩後，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棟老舊公寓樓的樓下。
黃雅的公寓在六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兩盞，只剩下昏黃的應急燈照著斑駁的牆壁。她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像貓，那根麻花辮在背後隨著步伐有節奏地左右擺動。王嘉豪拖著沉重的雙腿跟在後面，每上一層都要扶一下扶手，寸頭上滲出的汗珠在應急燈下泛著微光。
六樓左手邊的門。黃雅掏出鑰匙開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舊書的氣味撲面而來。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極其整潔。客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筆記和檔案。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壺還溫著的茶。
「坐。」黃雅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
王嘉豪把自己摔進椅子裡，肩膀撞上桌沿的時候悶哼了一聲。他抬起右手想揉太陽穴，手指剛碰到皮膚就停住了——指腹下是一片滾燙的腫脹，血管鼓得像蚯蚓一樣盤在額角。
黃雅注意到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下，懸在他的額角上方約三寸的位置。五指微微張開，指尖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顫動。
空氣中的灰塵在她掌心下方凝滯了。
不是靜止，是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速度在移動。檯燈的光線在她手掌周圍出現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扭曲，像是熱浪，但溫度沒有任何變化。
王嘉豪睜開了眼睛。
他感覺到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從頭頂灌入，不是溫熱，不是清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時間本身在他的傷口上輕輕拂過。額角那根鼓脹的血管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回落，太陽穴處的脹痛沒有消失，但那種尖銳的刺痛感被磨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了一層。
三秒後，黃雅收回了手。
她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個色號，指尖微微發顫，但她很快將手背到了身後。琥珀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疲憊，但轉瞬就被她慣常的平靜蓋住了。
「只能做到這一步。」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把你的傷恢復到不會惡化的程度，剩下的還是得你自己扛。」
她轉身走到書桌另一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背對著他喝了一口。麻花辮從肩頭滑到胸前，發尾散開的碎發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淺棕色的光澤。
「別問我是怎麼做到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王嘉豪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問。
他只是默默地靠在椅背上，感受著額角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緩解。疼痛還在，疲憊還在，但至少不會在今夜要了他的命。
黃雅放下茶杯，伸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調出了一段視頻。
那是她當時站在電線桿旁邊拍下的。畫面有些抖，但角度很好，完整地記錄了王嘉豪從正面接戰、拉扯走位、擊碎人形頭部、到最後用木手雕塑剝離雜物的全過程。
她的拇指在屏幕邊緣懸了兩秒，然後點了發送。
接收方的頭像是一片純黑，沒有暱稱，沒有簽名。
視頻發出去之後，對面沒有立刻回復。黃雅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向窗外。
王嘉豪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但沒有問。
大約一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黃雅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手機遞到王嘉豪面前，讓他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四個字：「幹得漂亮。」
然後是第二行：「尾款已轉。」
黃雅鎖了屏，將手機收回口袋，重新坐回他對面，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金主很滿意。」她說，語氣平淡，「尾款到了，這單算是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