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深處,那團灰白色的黏液瘋狂涌動的同時,頭部碎裂的區域也出現了異變。
一堆被黏液粘合在一起的雜物碎塊中,幾片碎裂的鏡面玻璃殘渣在黏液的裹挾下微微晃動。月光照上去,玻璃碎片的折射角度恰好將一縷冷光送進了那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空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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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閃了一下。
那不是灰白色的微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人類氣息的暖黃色。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人形的體內傳了出來。
那聲音極其沙啞,斷斷續續,夾雜著雜物摩擦的刺耳聲響和金屬扭曲的嘎吱聲,但王家豪聽清了——
「殺……了……我……」
王家豪渾身一震。
那是一個人聲。一個屬於活人的、殘破不堪的、正在被吞噬的人聲。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玻璃。剛才他用混亂力量擊碎人形頭部的鏡面玻璃時,碎片四散飛濺,有幾片殘渣混進了頭部那團黏液里。玻璃的折射將月光送進了空洞深處,刺激到了被層層雜物掩埋的那一絲殘存意識。
是玻璃讓他醒了過來。哪怕只有一瞬間。
王家豪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失控者的規則——融合,不斷融合周圍的一切物質來強化自身。但融合是單向的,只進不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東西主動剝離過任何一件雜物。
如果融合是它的規則,那剝離就是它的弱點。
那些雜物不只是它的盔甲和武器,那些雜物是困住它的牢籠。每一層被融合的垃圾,都在將那個人的意識往更深處壓。把雜物剝離掉,就等於把壓在意識上的重量一層一層地卸掉。
王家豪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收起了右手的混亂力量。
灰紫色的氣浪從他掌心消散,空氣中瀰漫的扭曲波動逐漸平息。他不再攻擊,不再輸出,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雙肩上的兩隻木質手掌雕塑。
木手雕塑感應到了他意圖的轉變,五根木質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嵌入了他肩頭的衣料,木紋中的暗金色光澤驟然變亮。一股沉穩厚重的力量從雙肩湧出,沿著他的脊柱向下灌注,再順著四肢向外擴散。
他沒有攻擊人形,而是將木手雕塑的力量鋪向了地面。
腳下的碎石、磚塊、鋼筋開始在他的操控下移動,不是彈射出去當武器,而是緩緩地、精準地圍繞著人形構建起一圈矮牆。矮牆不斷收縮,壓縮人形的活動空間,限制它的位移路線。
人形察覺到了攻擊的停止,兩個空洞中的灰白色微光猛地一亮,身體本能地想要發起衝鋒——
但它剛邁出一步,腳下就被王家豪操控的碎石絆了一下。它揮出右臂想要撕碎面前的矮牆,左手又被從側面伸出的鋼筋纏住了手腕。
它掙扎,它嘶吼,雜物摩擦的聲音和金屬扭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但王家豪注意到了一件事。
它的出手頻率在降低。
不是因為它變弱了,而是因為它在抵抗。那個被困在雜物深處的人,正在用殘存的意識與本能搏鬥。每一次它想要全力出擊,身體都會出現一瞬間的遲滯——那個遲滯極其短暫,不到零點幾秒,但王家豪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和它搶時間。
王家豪加快了剝離的速度。
木手雕塑的力量化作無數條細密的木質纖維,從地面延伸出去,纏繞上人形的四肢和軀幹。這些纖維不攻擊、不切割,只是牢牢地抓住那些被黏液粘合的雜物,然後向外拉扯。
一塊碎裂的水泥板被扯了下來。
兩根生鏽的鋼筋被扯了下來。
一團糾纏的電線被扯了下來。
每剝離一塊雜物,人形體內就會傳出一聲沉悶的嘶吼——那聲音里夾雜著痛苦,也夾雜著一絲解脫。頭部空洞中的暖黃色光亮了一次,又暗下去,又亮了一次,頻率越來越快。
它在醒來。
王家豪咬著牙,將木手雕塑的力量輸出到了極限。他的太陽穴處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視野邊緣的黑斑越來越大,但他不敢停。
再快一點。
再剝離幾塊。
他就能把那個人拉回來。
隨著最後一塊水泥碎板被木質纖維從軀幹上硬生生扯落,人形發出了一聲嘶吼。
那聲嘶吼和之前所有的聲音都不一樣。不再是金屬扭曲的哀鳴,不再是雜物摩擦的噪音,而是一聲純粹的、從人類喉嚨里擠出來的、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聲音在空曠的老街中迴蕩了幾秒,然後戛然而止。
人形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失去了雜物支撐的軀幹開始大面積坍塌,黏液失去了附著的介質,像融化的蠟一樣從骨架上滑落,在地面上匯成一灘灰白色的水漬。鋼筋、鐵絲、碎磚、木屑散落一地,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王家豪站在五米外,看著那堆雜物徹底垮塌。
雜物散盡之後,廢墟中央站著一個青年。
他赤著腳,身上只剩下一條被撕成條狀的褲子,上半身幾乎沒有任何遮蔽。他的身體極其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鎖骨深陷,手臂細得能看到皮下每一根血管的走向。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布滿了黏液乾涸後留下的灰色斑痕。
他的臉更讓人心驚。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深凹陷,臉頰上的肉幾乎完全消失,整張臉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嘴唇乾裂,嘴角掛著一絲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頭髮亂成一團,沾滿了灰塵和碎屑。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瞳孔漆黑,裡面盛滿了疲憊、茫然和一絲遲來的恐懼。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滿地的雜物殘骸,看著周圍被摧毀的建築,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其微弱的音節。
王家豪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然後青年的膝蓋彎了下去。
他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支撐,整個人直直地向前栽倒,額頭重重地磕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沒有再動彈,側躺在廢墟中央,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王家豪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倒地的青年看了幾秒,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碎了一角,但還能用。
他撥了急救電話,報了位置和情況,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掛斷電話之後,他才感覺到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身後的碎石堆上。
木手雕塑還卡在他的雙肩,暗金色的光澤已經黯淡下去,木質手指微微鬆開了一些,但暫時沒有脫落的跡象。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夜空。
老街一片狼藉。碎石、鋼筋、雜物散落滿地,兩側的建築殘骸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粉塵和腐臭混合的氣味。遠處有幾棟居民樓的燈還亮著,隱約傳來狗叫聲和嬰兒的啼哭。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正在靠近。
王家豪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