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豪沒有伸手。
他盯著眼前這堆半死不活的雜物,眉頭微皺。徒手去翻這種異變產物,無異於把手伸進絞肉機。一旦觸發什麼未知的防衛機制,或者沾染上剝離不掉的污染,他這個剛入行的散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微翻,別在腰後的摺疊刀滑入掌心。
「咔噠」一聲輕響,刀刃彈出。
他沒動刀鋒,而是用刀背抵住面前最厚的一團廢棄物,像挑開一塊腐肉般,極其緩慢地向外撥開一條縫隙。刀背與那些半融合的雜物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
但他很快發現這法子太慢。表層撥開,底層的立刻填補上來,像一片永遠見不到底的沼澤。
他閉上眼,感受著指尖殘留的那絲微弱脈動。
再睜眼時,眼神已經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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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之手。
那是他之前收穫的覺醒物,此刻正安靜地卡在他的兩肩之上。兩隻由木質紋理交織而成的手掌,像是從肩胛骨處生長出來的外骨骼,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卻隨著他的意念微微張開五指,指節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力量從雙肩湧出,順著木之手蔓延開來。他沒有粗暴地抓取,而是將那股力量化作無數根極細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探入每一寸縫隙、每一個死角,像一張無形的網,從內部將整片雜物堆托住。
下一秒——
整間屋子裡的所有東西,同時向上漂浮。
廢紙、塑膠袋、碎玻璃、舊衣物、生鏽的鐵絲、斷裂的木棍、腐爛的西瓜皮……數以百計的雜物齊刷刷脫離地面,懸浮在半空中。它們不再相互粘連、不再蠕動融合,被木之手的力量強行撐開,彼此之間留出了清晰的間隙。
整間屋子瞬間變成了一座由垃圾構成的、靜止的立體迷宮。
王家豪站在原地,目光從這片懸浮的雜物林中緩緩掃過。
木之手的力量讓他能感知到每一塊碎片的重量、密度和內部結構。大部分雜物都是死的,只有純粹的物理質量。但在他的感知中,有一個點不一樣。
那個點的密度異常高,而且——它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極其微弱的、有節奏的起伏。
它藏在雜物堆的最深處,被層層疊疊的廢棄物包裹著,像一顆埋在淤泥里的、正在跳動的心臟。
王家豪收回木之手,所有雜物同時墜落,砸回地面,揚起一片灰塵。
他低頭看向那個位置。
中間那棟樓的地板下方。
不是雜物堆里。
是地板下面。
他蹲下身,用刀背輕輕敲了敲腳下的水泥地面。
空的。
他抬起頭,望向門外。黃雅依舊站在三十米開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沒有出聲,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也看到了。
王家豪站起身,把摺疊刀收回口袋。
他知道,覺醒物就在下面。
而他要做的,是把它從這座正在消化的房子裡,完整地挖出來。
就在王家豪準備進一步探查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懸浮在半空、被徹底剝離的雜物,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種暴怒的意識。它們猛地一沉,緊接著以一種極其狂暴的速度重新聚合。廢紙、碎玻璃、生鏽的鐵絲和腐爛的有機物在眨眼間絞纏在一起,化作一團龐大而扭曲的畸形物,直接撞碎了門窗,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朝著屋外的王家豪撲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反撲,黃雅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向後滑退了數步。她依舊沒有出手,只是將距離拉得更遠了些,目光冷峻地盯著戰局。
王家豪避無可避,被迫抬手。
他沒有再動用木之手,而是順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直覺,將體內那股混亂的力量傾瀉而出。
剎那間,空氣中爆開一連串毫無規律可言的詭異現象。
一團撲向他的塑料垃圾在半空中突兀地變成了漫天飛舞的乾枯落葉,輕飄飄地砸在地上,毫無殺傷力;緊接著,幾根生鏽的鐵絲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瞬間扭曲、崩斷,化作一灘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鐵水,將地面的水泥腐蝕出幾個焦黑的坑洞。
但這股力量顯然極不穩定。
王家豪的左手邊,空氣猛地炸開,將一小片雜物狠狠掀飛,連帶著整棟兩層居民樓的承重牆發出一聲哀鳴,磚石碎裂,半面牆壁轟然坍塌;可他的右手邊,卻只是毫無意義地颳起了一陣微風,吹得地上的廢紙簌簌作響。
最離譜的是,一團裹挾著碎玻璃的腐肉在逼近他面門的瞬間,竟然詭異地停滯了半秒,隨後像是被某種荒誕的規則強行抹除,憑空變成了一灘渾濁的泥水,濺了他一褲腿。
有的效果致命,有的卻如同兒戲。
但這已經足夠了。
那團由雜物聚合而成的畸形物,在這股毫無邏輯、不講道理的力量沖刷下,發出了刺耳的撕裂聲。它龐大的身軀被炸開、被腐蝕、被扭曲,又在某種未知的意志下瘋狂地重組、癒合,再次撲向王家豪。
那團畸形物借著重組的慣性,如同一頭失控的野獸,狠狠撞碎了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整棟兩層小樓發出了痛苦的呻吟。王家豪沒有退,他站在門外的空地上,眼神冷冽,再次抬起右手,五指對著那棟正在崩塌的建築猛然一握。
這一次,那股不講道理的力量精準地咬住了整棟樓的主體結構。
「轟——」
沉悶的巨響中,一樓的承重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巨力憑空抽走,整棟樓的重心瞬間失衡。青磚與水泥塊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砸在那些半融合的雜物上,激起漫天塵土。二樓的屋頂向外翻折,幾根木樑折斷後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像極了某種巨獸折斷的肋骨。
那團由垃圾和雜物組成的畸形物,在房屋倒塌的瞬間被掩埋了大半。但它並未死去,反而借著建築廢墟的掩護,將無數根鐵絲和鋼筋深深扎進瓦礫中,借力猛地拔地而起,帶著漫天碎磚爛瓦,如同一張巨大的破網,朝王家豪當頭罩下。
黃雅依舊站在三十米外,腳下的碎石被氣浪震得微微彈跳,但她連衣角都沒有亂半分。她冷眼看著這一切,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出爐的兵器。
王家豪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連續兩次動用這種力量,讓他的精神像是被砂紙狠狠打磨過一般,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咬緊牙關,左手猛地向前一推。
這一次的效果荒誕到了極點。
迎面砸來的幾塊重達百斤的水泥預製板,在接觸到他掌心力量的瞬間,竟然像被抽乾了所有質量,變成了幾團輕飄飄的灰色泡沫,在半空中被夜風一吹,便碎成了漫天粉末。
但這股力量顯然無法維持太久。
泡沫碎裂的下一秒,一團裹挾著碎玻璃和生鏽鐵釘的腐肉便穿透了粉末的掩護,直奔他的咽喉。
王家豪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向後仰倒,同時右手猛地向上揚起。
那團腐肉在半空中驟然停滯,緊接著,它內部的物質像是被某種錯亂的規則強行打亂——碎玻璃變成了幾片枯黃的樹葉,鐵釘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而那團腐肉本身,則詭異地膨脹、收縮,最終「砰」的一聲,炸成了一團毫無殺傷力的灰色煙霧。
煙霧散去,王家豪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尖沾滿了泥水和灰白色的黏液。
在他面前,那棟兩層小樓已經徹底化為廢墟。
而那團畸形物,也被他剛才那一擊徹底撕碎,散落得到處都是。
但王家豪知道,這還沒有結束。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地的狼藉,死死盯著廢墟正中央——那裡,一團濃重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霧氣正緩緩瀰漫開來。霧氣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安靜地蟄伏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透出半點微光。
王家豪盯著那團霧氣,眉頭微微皺起。他隱約感覺到,那裡面藏著的東西,比他預想的要危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