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雅的來時路

  時空的光暈層層疊疊,撕裂了未來晦暗的天穹。

  蒼老的男人佇立在時光祭壇之前,兩鬢早已雪白,皺紋爬滿整張面容,渾濁的眼底積滿了一生的疲憊、悔恨與極致的溺愛。祭壇四周,殘存末世人類的微光點點閃爍,那是全部剩餘力量,盡數匯集在此處,支撐起這一條單程的時光通道。四周斷壁殘垣,遠方地平線上,「那個」存在的陰影如同沉壓的烏雲,時時刻刻壓迫著世間僅剩的生靈。

  光暈中央,立著身姿成熟的黃雅。

  她一身簡素黑衣,身形挺拔,眼神里還凝著屬於未來強者的冷靜與銳利,戰甲上還殘留著和怪物廝殺留下的淺淺焦痕。可此刻,那雙常年古井無波的琥珀色眸子,正一點點被錯愕、茫然,以及難以言喻的失望填滿。

  老人望著光暈中即將遠行的女兒,聲音沙啞得如同被風沙磨碎,一字一句,泣血傾訴。

  「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畢竟你是這裡唯一的希望……我親愛的女兒。」

  「這場旅行,註定是單程。」

  「爸爸是個騙子,騙了所有人,也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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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你逆流時間、改寫過去,也拯救不了我們的現在。劉博士的研究早就蓋棺定論——改變過去的分支,只會催生平行世界,我們這條絕望的時間線,永遠無法被救贖。無論你在過去取得何等勝利,我們所在的現實依舊會走向毀滅,不會有半分改變。」

  他肩頭微微顫抖,淚水縱橫,蒼老的身軀繃著最後一絲力氣。身後無數殘存之人的光點明明滅滅,每一束光,都是一條鮮活生命交出的力量。

  「所以我自私了一次。」

  「我匯聚了末世殘存所有人的力量,放棄對抗那尊終將吞噬一切的『存在』,放棄所有無謂的抵抗,不為扭轉末日,只為鋪出這一條唯一的生路——讓你逃出去。」

  「王家那小子,登頂九分極境,帶領一眾強者逆流搏命,殺入光陰長河反覆掙扎,最後依舊全員埋骨光陰,沒有一個人能夠回來。」

  「我從來不敢指望你逆轉宿命、拯救世界。」

  「我只求你活著。」

  「哪怕你永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

  話音落盡,傾盡餘生所有執念。

  光暈之中的黃雅徹底僵住。

  她預想過無數次臨行的囑託、悲壯的告別、拼死的期許。她做好背負救世重擔,浴血奮戰於過去的心理準備。卻從未想過,自己背負的從來不是救世的使命。

  而是父親親手為她鋪好的逃生路。

  驚愕席捲心神,失望漫徹四肢,心底翻湧巨大的荒謬感。琥珀色的瞳孔蓄滿晶瑩的淚花,不甘、不解、委屈、悲涼層層糾纏。

  可時空通道一旦開啟,時間力量已經鎖死程序,再無回頭的餘地。無論她如何掙扎,身體都被洪流緩緩拖拽。璀璨浩瀚的時空洪流徹底吞沒她的身影,最後一縷光暈消散在末世蒼穹。

  老人渾身所有力氣瞬間被抽乾,雙膝重重砸落滿是碎石的地面,狼狽癱倒。

  死寂片刻後,低沉、沙啞、解脫的笑聲破碎般響徹整片祭壇。

  「哈……哈哈……哈哈哈哈!」

  騙了天下人,終是護住了自己的女兒。

  夠了。

  足矣。

  ……

  光陰長河浩蕩奔騰,萬古不息,浪濤翻湧,裹挾著無數破碎的時間碎片、湮滅的過往、夭折的未來。碎片之中可以看見無數世界線的結局:有的世界人類苟延殘喘,有的世界被異象徹底吞噬,也有世界線之中王家少主走到九分巔峰,率領隊伍沖入終極戰場,最後全員覆滅。

  逆流而上的身影,孤獨得近乎淒涼。

  「父親……其實,我在最後,全都聽到了。」

  黃雅的意識浮沉在無盡時光波濤之中。

  她逆著時間奔走,一路見證無數分支崩塌、無數世界線寂滅、無數強者徒勞掙扎。她親眼看見不同時間線里,王家豪無數次的失敗與隕落。也一次次看見,無論眾人如何拼盡全力,原有末世時間線絲毫不會動搖。平行時空不可逆,既定終局不破滅。這是未來人類用無數鮮血換來,最絕望的真理。

  一路逆流,一路承受時光沖刷。

  她原本穩穩站在九分頂端的境界,隨著不斷回溯歲月、跨越時空壁壘,力量層層跌落。每跌落一個大段位,靈魂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心悸,仿佛靈魂被利刃片片切割。八分、七分……屬於未來至強者的規則底蘊,被漫長的光陰一點點剝除、磨平、稀釋。

  她的力量在衰退,她的境界在滑落,肉身也隨之變得更加脆弱。唯獨心底那一份執念,愈發滾燙堅定。

  她不接受這樣的宿命。

  不接受父親的自我犧牲,不接受王家豪等人全員隕落,不接受所有努力最終只換來一場徒勞。

  世人以為逆行是救贖,父親以為逆行是逃生。

  但她知道——

  她的逆行,是逆天賭命。

  不知跨越多少歲月碎片,不知熬過多少時光湍流。

  最終,她的身影,落在了安穩平和的現世——大江市。

  雙腳落地的一刻,周遭沒有末世的硝煙,沒有崩塌的天穹,只有人間尋常的煙火氣息,安靜得近乎不真實。

  她手中握著一本殘破泛黃、字跡斷斷續續的自傳原稿,是後世留存唯一關於王家豪的完整記錄,書頁多處殘缺,不少關鍵段落被時光侵蝕模糊,字句殘缺,卻也是她唯一的路標。

  她循著自傳碎片逐一排查,感知著這片時空的規則律動。自身的力量還在緩慢流失,境界持續跌落,每一次微弱的戰力衰減,都讓她心底一陣發緊。越靠近王家豪,因果拉扯帶來的刺痛就越是清晰。

  終於,她在大江市第七大學的校門口,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異變痕跡。

  只是短短一瞬,快到常人根本無從察覺。

  但對於觸摸過時間本質、見過萬千規則的她而言,這破綻清晰得刺眼。

  整片第七大學的牌匾、校名、所有標識文字,在剛剛剎那之間,被未知力量瞬間篡改。

  第七大學,化作了7777。

  四數歸一,四循閉環。

  這是混亂力量無意識撬動時空、鎖死因果的絕對痕跡。是王家豪尚未成熟、無法掌控,卻已然開始撬動世界線的混亂本源。

  是巧合,亦是必然。

  宿命的齒輪,從一開始,就朝著既定的軌跡滾動。

  順著這道清晰的因果破綻,她輕而易舉查到了王家豪的寢室位置。

  可當她快步趕至宿舍樓前,心底驟然一沉。

  晚了。

  只差短短數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