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風閣是星野山莊的一間獨立茶室,隱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後面,要穿過一條窄窄的石板路才能走到。
路兩側的石燈籠已經點起來了,光從紙罩里透出來,在石板面上鋪開一小團溫黃的暈,隔幾步一盞,連成一條安靜的光帶。
夜風從竹林深處穿過來,把竹葉帶出沙沙聲,混著著檀香和溫泉的潮意。
秦朔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點好了檀香。一縷細細的白煙從銅爐里升起來,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打著旋往房樑上飄。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靠牆一張深色的木桌,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盤沒有動過的茶點。
他沒有坐到桌邊去,而是徑直走到窗前站定,手插在浴袍口袋裡,背對著門口。
窗外的景色被夜色籠著,只能隱約辨認出遠處層疊的山巒輪廓,和竹林上方那一片沒有被樹冠遮住的深藍夜空。
李總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小陣夜風,把桌上的檀香菸氣吹歪了一縷。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浴袍,頭髮大概是剛吹過,還帶著一點濕意,臉上掛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在社交場合用來應對任何對象的笑容。
他進門後先環顧了一圈四周,目光在秦朔的背影上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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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總,您這是……」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里還維持著那種客套的熱度,但尾音壓得很輕,大約是在試探。
「李總,坐。」
秦朔沒有回過頭,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也很平靜,沒有命令的痕跡,但字與字之間的間距被他拉得比正常長了一些,像是給這個字留出的空間容納一個人服從的動作。
他聽見李總拉開椅子的聲響,才轉過身來,拿起桌上那壺已經溫好的茶,給對面的白瓷杯斟了一杯。
他在對面坐下來,動作不緊不慢,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聽說李總對我身邊的人很感興趣?」
他看著李總,目光平靜而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像一把沒有裝飾的刀。
李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比剛才淡了一分,目光在秦朔臉上快速掃了一圈。
「秦總說笑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謝小姐年輕漂亮,想交個朋友而已。秦總不會連這個也介意吧?」
秦朔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他的目光從李總的眼睛滑到他搭在杯沿的手指上,再回到他臉上:
「朋友?什麼樣的朋友,需要用『慷慨的禮物』來引誘?」
他停頓了一拍,像在給這個詞留出足夠的時間在空氣里沉澱。
「還是說,李總平時交朋友,都喜歡這麼交?」
李總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兩隻手臂擱在桌面上,做出了一個自以為推心置腹的姿態。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別樣的坦率:
「秦總,大家都是男人,我直說了。謝氏破產之後,謝晚晚就是個沒家的孤女,跟著您,無非是圖個依靠。我能給她的,只會比您更多。」
秦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兩秒。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白瓷茶杯上,杯里的茶麵平靜得像一面微縮的鏡子。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旁邊茶盤上那柄陶瓷茶刀,在手裡慢慢把玩著,像在感受評估它的質地和重量,接著才慢慢開口:
「哦?你能給她什麼?」
李總以為他鬆口了,他的身體又往前傾了半寸,語速也快了幾分:
「我可以給她公司股份,給她頂級珠寶,給她任何她想要的物質享受。秦總,您在商場上拼了這麼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女人嘛,跟著你無非是圖個安穩和體面,我當然都能保證這些。」
秦朔聽他說完,站起身繞到李總身側。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步落地都沒有聲音。
他在李總身側站定,俯身將那柄茶刀的利刃貼近了他的臉頰,刀刃與皮膚之間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冷光划過他的顴骨,在燈光下清晰地勾勒出一條沒有溫度的線。
他的聲音壓低了,比剛才更近,也更冷,像竹節在冬季被凍裂前最後一刻的靜默:
「那你能給她你的命嗎?」
李總的臉色在刀刃貼近的那一刻就白了。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兩手從桌面上彈起來,舉到胸前,掌心朝外,像在推開一件他不敢觸碰的東西:
「秦總,您……您別開玩笑。」
秦朔將那柄茶刀輕輕放回茶盤裡,刀刃碰到瓷盤時發出一聲乾淨的輕響。
他隨手整理了一下浴袍的袖口,動作從容而隨意,像剛才那幾秒里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偏過頭看了李總一眼,目光平靜,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
「我從不開玩笑。」
他朝他走近了半步,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能聽清,
「李總,有些東西不是你有錢就能碰的。我這個人平時好說話,但那是對懂分寸的人。再敢打她的主意,下次——」
他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茶盤裡那柄茶刀,又收回目光,落回李總臉上:
「下次就不是茶刀這麼簡單了。」
他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沒有停頓,也沒有再多回頭看一眼。
他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夜風從竹林深處湧進來,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灌進茶室,將滿屋的檀香菸氣攪散了。
他跨出門檻,沿著石板路朝來路走回去。
松風閣內,李總一個人依舊坐在原地,後背的浴袍已經被冷汗潤濕了,貼在肩胛骨上,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慢慢伸手去夠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茶水灑出來一小片,在深色的桌面上洇開一團暗色的痕跡。
檀香還在燒著,一縷細煙從銅爐里升起來,在燈下慢悠悠地飄著,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