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得回去了

  日頭把地面的水汽烤得差不多了,院子角落那片菜地看著更是慘不忍睹。

  陳桂蘭站在地頭,手裡那把大蒲扇也不扇了,眉頭擰成個疙瘩。

  原本鬱鬱蔥蔥的架子倒了一地。

  那幾株剛結了小果的黃燈籠辣椒,被風扯得七零八落,葉子都沒剩幾片,光禿禿的杆子在大風裡哆嗦。

  長豆角的架子更是慘不忍睹,竹竿折斷,藤蔓亂糟糟地纏成一團,埋在泥水裡。

  那邊的紅薯地和土豆地雖然看著也被吹得東倒西歪,葉片爛了不少,但根基還在。

  尤其是紅薯,藤蔓貼著地皮長,風再大也刮不走地底下的塊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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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天爺,給咱們送來了海鮮,就把地里的菜給收走了。」

  陳桂蘭走過去,扒開濕潤的泥土看了看。

  「還好,土豆還在,紅薯大概也就損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還能長。」

  這就是「賴命」莊稼的好處,給點土就能活,不嬌氣。

  建軍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嘴,說是根據經驗,這颱風季才剛開始,指不定後頭還有個「回馬槍」。

  往年一到這時候,海上的浪頭比房子還高,運輸船十天半個月都靠不了岸。

  供銷社裡的架子經常空得能跑老鼠,除了鹽粒子和火柴,啥新鮮玩意兒都得斷頓。

  到時候全家老小要是天天啃鹹菜、吃鹹魚,就算是鐵打的胃也受不了,更別提家裡還有孕婦。

  「不行,得種點長得快的。回頭問春花要點這邊速生的菜種來。」

  陳桂蘭心裡盤算著。

  小白菜、空心菜,這些玩意兒沾水就活,太陽一曬那個竄得快,十天半個月就能掐一茬。

  哪怕只能吃個葉子,那也是新鮮綠葉菜,比嚼乾草強。

  這個時間上山的也不知道都有些什麼野菜,回頭找個時間,上山看看,也能增加點新鮮蔬菜。

  正琢磨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程海珠睡眼惺忪地走過來,手裡還提著把小鋤頭。

  她揉了揉眼睛,看見陳桂蘭正彎腰拔那幾棵爛掉的辣椒秧,二話不說就挽起褲腳下了地。

  「媽,我來幫你。」

  陳桂蘭直起腰,看閨女那還沒完全醒過神的樣,好笑道:「不多睡會兒?這太陽毒著呢,別把你曬黑了。」

  「睡夠了,再睡骨頭都酥了。」

  程海珠揮起鋤頭,利索地把那些爛根刨出來,動作熟練得很。

  母女倆配合默契,一個拔一個刨,沒多大一會兒就清理出一小塊空地。

  程海珠幹活是把好手,但今兒個看著有點心不在焉,鋤頭好幾次都差點刨到好紅薯上。

  陳桂蘭是過來人,眼毒,一眼就看出閨女心裡藏著事。

  「咋了?是不是累著了?」陳桂蘭停下手裡的活,關切地問。

  程海珠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嘴唇抿了抿,像是下了好大決心。

  「媽,我得回去了。」

  陳桂蘭愣了一下,手裡的爛菜葉子掉在了地上。

  「回去?回哪去?」

  「回廠里。」

  程海珠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低頭盯著腳下的泥巴,「其實颱風前,廠里那台進口的大機器就出了毛病。」

  「本來想著那天就走的,結果颱風封了航線,這才耽擱到現在。」

  「那一整個車間的流水線都停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別的師傅都不敢碰,怕給修壞了,廠長指名讓我趕緊回去。」

  說到這,程海珠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但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

  那是被人需要、被人尊重的價值感。

  陳桂蘭聽完,心裡像是空了一塊。

  這閨女才在身邊待了幾天啊?

  好不容易母女倆才熱乎起來,怎麼就要走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能不能再多住兩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女兒有本事,是廠里的骨幹,這是好事。

  不能因為自己這點私心,就耽誤了正事,更不能拖了國家的後腿。

  「既然是機器壞了,那是大事,耽誤不得。」

  「定好啥時候了嗎?」陳桂蘭穩了穩神,問。

  「明天。」

  程海珠小聲說,「剛才我聽廣播裡說,明兒個有趟客船復航,雖然運輸船還得停幾天,但這客船能走。」

  「我得趕那趟早班船,不然廠里要是停工太久,損失太大了。」

  「明天啊……」

  陳桂蘭喃喃重複了一遍,抬頭看了看天色。

  這也太快了。

  一點準備都沒有。

  「行,這是大事,媽不攔你。」

  陳桂蘭把手裡的泥巴一拍,剛才那股子種菜的勁頭全散了。

  她把鋤頭從程海珠手裡拿過來,「既然明天要走,這地里的活你就別沾手了。」

  「趕緊去洗把臉,把你那些衣服收拾收拾。」

  程海珠看著老太太有些落寞的背影,心裡也不好受,拉住陳桂蘭的袖子晃了晃。

  「媽,我又不是不回來了。等我把那機器修好了,我不忙了再來看你和嫂子。」

  「還得看著我大侄子出生呢。」

  陳桂蘭拍拍她的手背,勉強擠出個笑臉:「媽知道,媽就是……就是想給你帶點東西。」

  她轉身就往屋裡走,腳步邁得飛快,嘴裡還念叨著。

  「之前新做的蝦干我看干透了沒有,那個好帶。」

  「還有颱風前做的辣椒醬,你愛吃那口,廠里食堂飯菜淡,你得帶著下飯。」

  「對了,上次那魚乾,我看還得再炕一下,不然路上怕返潮……」

  看著老太太風風火火去忙活的樣子,程海珠眼圈一紅,吸了吸鼻子,沒敢再說什麼,趕緊跟著進了屋。

  陳桂蘭一進堂屋,就開始翻箱倒櫃。

  她恨不得把家裡那點好東西全給閨女塞包裡帶走。

  一邊收拾,她突然想起有個頂重要的東西,那天台風來得急,她怕受潮,給順手塞進建軍那屋的大櫃頂上了。

  那是一罐子那是她特意托托春花從老鄉家裡買來紅糖,家裡女同志都有,美娟也帶了一罐回去,海珠的還沒給她。

  閨女胃寒,每個月那幾天都疼得直不起腰。

  陳桂蘭走到陳建軍和林秀蓮的屋門口,剛想推門,手又縮了回來。

  建軍那呼嚕聲震天響,隔著門板都能聽見,顯然是累狠了,睡得正沉。

  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面除了呼嚕聲,也沒別的動靜。

  但這會兒不拿,怕一會兒忙忘了。

  陳桂蘭壓低了嗓門,手指關節在門框上輕輕扣了兩下。

  「秀蓮?醒著沒?」

  沒兩秒,裡面傳來林秀蓮輕輕柔柔的聲音:「媽?門沒鎖,你進來吧。」

  陳桂蘭這才輕輕推開一道縫,側身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