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處倉同時報庫存。
合計數字仍然充足。
若只看總量,南陽一線至少還能支撐一個多月。楊二三卻把五處倉分別換算成在當前運輸條件下的最低可撐日數,最小的一處只剩九日。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前置小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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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官說:「九日後再補也來得及。」
楊二三問:「補它的路若斷呢?」
「現在沒斷。」
「所以現在補。」
爭論的核心很簡單:平均富足是否值得為了最弱節點提前動用運力。
曹虎支持補,卻只給一半。
「為什麼?」楊二三問。
「你把它補到三十日,下一處就會變成最弱。難道每處都補三十日?」
楊二三停住。
曹虎拿筆在五個倉旁各畫一線:「先把九日抬到十五,再看誰最低。」
這是一個滾動的辦法,不追求所有節點都安全,只讓最危險的節點不要低得離譜。
楊二三很快看出好處。有限運力不會被一個小倉吞掉,也能避免總量充足卻局部突然斷糧。
他把以後報告方式改了:不再只報總庫存,同時報最低節點及其可撐日數。
第一份新報送上去時,上級果然先問:「為什麼總糧沒少,風險反而升了?」
因為過去沒人把最危險的地方單獨寫出來。
楊二三沒有用這句話頂撞,只附上路線圖。
幾天後,小倉北面的道路出現魏軍游騎。補進去的那一半糧讓守軍多了六七日餘量。
曹虎仍不滿意:「十五日也不多。」
「但沒把別處抽空。」
「這回你對。」
楊二三笑:「一半?」
曹虎也笑了。
兩人的方法正在互相改變。曹虎開始接受把經驗寫成觸發條件;楊二三則越來越願意承認有些判斷必須在證據不完整時做。
這本該是一種成熟。
問題在於,成熟也會帶來自信。
當一個人連續幾次用不完整信息做出不錯的決定,他很容易開始相信自己已經知道該給未知留多少餘量。
楊二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只是繼續記錄雨量、水痕、風向和河道變化。
那些記錄越來越像一套能解釋天氣的東西。
把最弱的小倉從九日補到十六日以後,新的最弱點果然出現。
這次不是糧倉。
是一處草料場。
若按現有馬匹消耗,只夠八九日。
軍需官苦笑:「是不是又補?」
楊二三沒有馬上答。
草料場附近兩處村子正值秋收前後,理論上還能就近購買一部分;但若軍府提前大量收草,會推高民間價格,也會搶掉百姓自家牲口過冬的料。
曹虎問:「不買,軍馬吃什麼?」
「先看能不能從後方調。」
後方調草比調糧更占車。
同樣一輛車,草輕而蓬,占地方。
運得遠非常不划算。
這次「最弱節點」不能簡單靠補庫存解決。
楊二三與地方官商量,只先收一部分,並把收購上限寫明;同時要求各營把已經霉壞、浪費的草先清出來。
檢查結果讓人難堪。
幾處馬廄因為堆放不當,底層草受潮。
總量帳上還在,馬卻不能吃。
楊二三把霉草剔出可用庫存。
數字一下少了一截。
馬廄主事臉色很難看:「去年也是這麼記。」
「去年馬吃了嗎?」
「壞的後來扔了。」
「那就不該算。」
對方說:「劃掉以後就是我的虧空。」
問題終於露出來。
不是沒人知道草壞了。
是制度讓經手人更願意把壞草繼續留在帳上,因為承認損壞就等於承認自己有責任。
楊二三沒有權力替他免罪。
他只能建議把自然損耗、保管失誤和查明盜賣分開處理,不要一律先按虧空追責。
曹虎支持。
「若報壞一捆就挨打,以後人人都報好。」
這句話後來被軍府傳得很快。
幾日內,幾個倉主動報出一批已經不能用的舊物。
帳面總數變少。
實際可用數反而更可信。
這一次楊二三第一次清楚看到:讓人說真話,也需要給真話留下生存空間。
如果任何壞消息都會先傷害報消息的人,系統最終得到的一定全是好消息。
草料問題還沒解決。
他們最後採取三件事:後方少量調入,附近限量購買,減少非必要騎乘。
第三項最難。
軍官習慣騎馬往來,有些本可步行或合乘的短差也用馬。
曹虎直接下令,非急軍務減少換馬。
幾個軍官不滿。
卻沒有人能在草料只剩十餘日時堅持面子比馬重要。
五日後,草料可撐天數升到十四日。
不是因為突然多出大量草。
而是消耗下降、壞草剔除、補給接上。
軍需官問:「十四日夠了嗎?」
楊二三說:「看下一批什麼時候到。」
「若下一批按時?」
「夠。」
「若不按時?」
「還要再留。」
他沒有再追求所有倉都達到同一個安全天數。
糧、草、柴、藥的補給周期不同,替代方式也不同。
統一「三十日庫存」之類的規則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可能讓有的東西堆壞,有的東西仍然不足。
第七日,那個原先九日糧的小倉又報下降。
因為前線臨時多駐了一隊人。
軍需官這次沒有等楊二三提醒,先問:「這隊人住幾日?」
只住兩日。
於是沒有再調大批糧,只從鄰倉臨時接一車,等隊伍離開後恢復。
楊二三聽見這個處理,覺得比自己再寫一張表更有意義。
大家開始問變化為什麼發生、會持續多久。
而不是一見最低數就機械補齊。
月底,他把五處倉的最低可撐日數重新畫了一次。
曲線仍然高低不齊。
卻沒有哪一處接近斷糧。
曹虎說:「不好看。」
「本來就不會一樣。」
「你以前總想把它們拉平。」
楊二三承認。
平均、平衡、統一標準,這些東西對計劃很誘人。
可現實里的節點能力不同、補給周期不同、失效後果不同。
成熟的餘量不是把每個地方堆成一樣厚。
而是讓任何一個地方壞掉時,都還有時間做下一步。
他把這句話寫在紙邊,又很快劃掉。
太像結論。
真正有用的仍是那些具體數字:九日、十四日、下一批何時到、哪條路還能走。
結論留在腦子裡。
帳上只留事實。
草料限購後,附近市價仍漲了一點,卻沒有像軍府一次性掃貨時那樣猛。地方官把幾個村的價格報來,楊二三發現離軍營越近漲得越多。不是所有影響都能靠一個全縣均價看見。
他沒有因此再做複雜干預,只讓軍府採購儘量分散到幾處,不連續在同一村收。
幾日後,一名村民來告,說有小吏借軍府名義壓價收草,再轉手賣給軍營。查實後被拿下。
這件事提醒楊二三:即使總採購量合理,執行中也可能有人把制度留下的價差變成自己的利益。
曹虎問要不要統一官價。
楊二三反而猶豫。統一得太低,沒人願賣;太高,又會吸走民間草料。
最終仍按市價附近收,只公開每日大致價區,讓村民知道軍府真正出的是什麼價。
不是完美辦法。
至少減少中間人靠信息差吞掉一截。
月底再驗草場時,壞草比例已經下降。不是因為保管人突然更勤快,而是他們知道發現受潮可以及時上報,不必先想辦法藏到結帳以後。制度沒有讓人變好,只是少給了一個說假話的理由。
下一次再報庫存時,馬廄主事主動把「帳面草」和「可食草」分成兩數。軍需官沒有要求他合回去。兩個數看著更麻煩,卻終於不再讓一堆已經發霉的草替軍隊製造虛假的安心。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