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襄陽向北支援南陽,軍圖上有五條可用路線。
第一條最近,平日三日可達,卻要過兩處狹谷;第二條繞東,多一天,水源穩定;第三條沿水走,適合糧船,卻受水位限制;第四、第五條更遠,通常只供小隊和驛使。
幕府要楊二三選一條主糧路。
過去的他會把距離、載重、損耗和時間列出來,選出綜合成本最低的一條。
這一次他沒有。
他先問:若第一條被魏軍騎兵截斷,第二條能不能立刻接手;若水路因枯水停船,陸路有沒有足夠車牛。
曹虎看著他畫了半天,說:「你現在不肯選了?」
「選主路,但不把其他路廢掉。」
最終六成糧走第一條,兩成走東路,兩成走水路。第四、第五條不運大糧,只保留驛站和小型轉運能力。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
幕僚嫌這樣分散,管理麻煩。
楊二三承認麻煩,也承認平均成本更高。
曹虎卻同意:「路這種東西,不走就會爛。留兩成,至少知道它還活著。」
第一批運輸順利。第二批走到半途,第一條路的一處橋被山洪沖壞。
主路立即堵住。
若所有糧都押在這條線上,至少要停兩日。現在東路和水路仍在走,主路的一部分車也能分流。
陳阿蠻在橋邊指揮轉車,忙了一夜,回來時嗓子全啞了。
「你這回算對了。」
楊二三搖頭:「我沒算橋會斷。」
「可你留了路。」
這正是區別。
他沒有預測到具體事故,只是不再要求未來必須按自己最可能的判斷發生。
橋修好後,有人建議把糧重新集中主路,理由是事故已經過去。
楊二三拒絕。備用路線的價值不是事故發生後的幾天,而是下一次事故沒人知道在哪裡。
這讓運輸成本長期高出一截。
他第一次主動接受一個明知不是最低成本的方案。
在冊子邊上,他寫:最省的路,不一定是最便宜的路。
曹虎看見後說:「你終於像個帶兵的帳房了。」
楊二三問:「這是誇我?」
「一半。」
兩人都笑了一下。
北面的雲卻越來越厚。
五條路真正開始同時使用後,楊二三才發現「保留備用」比說起來難得多。
第一條主路每天都有車走,橋壞了會修,驛站缺草會補,路況不斷被人更新。
第二條東路只走兩成糧,維護自然少。
第四、第五條更少有人走,幾處小橋甚至被附近百姓拆木自用。
地圖上五條路都還在。
現實里,備用路卻會因為長期不用一點點消失。
陳阿蠻從第五條路回來時,鞋上全是泥。
「你那條備用路,再備半個月就沒了。」
楊二三親自去看。
一段坡路被雨衝出溝,輕騎能過,糧車很難。
若等主路真正被截再來修,至少耽誤兩日。
他因此提出每隔一段時間讓少量車走一次備用路。
軍需官覺得浪費。
「主路明明能走,為什麼故意繞遠?」
「為了知道備用路還活著。」
曹虎支持,卻把頻率壓得很低。
每旬只走一小隊。
「夠發現橋斷、路塌就行。」他說。
楊二三接受。
備用能力需要維護,但維護本身也不能吃掉太多資源。
第一次試走東路就發現一處驛站已經把草料挪給主路。
因為主路車多,驛吏自然優先保障那裡。
楊二三沒有責罰。
從驛吏角度,這很合理。
可若所有節點都把資源自動向主路集中,所謂備用路最終只剩地圖上的線。
於是軍府給幾處關鍵備用節點保留最低草料,不得未經確認全部調走。
第二次試走,問題變成車夫。
許多新徵車夫只熟主路,不認識東路夜間岔口。
白天還能問,夜裡容易走錯。
陳阿蠻帶他們走了一遍,在幾個最容易錯的路口留下簡單木記。
沒有寫複雜路牌,只刻方向和下一處地名。
第三次試走,木記有一塊被人拔走當柴。
陳阿蠻氣得罵了半日。
楊二三卻說不能指望路標永遠在。
於是每隊至少帶一個真正走過備用路的人。
路的能力里又多了「認識路的人」。
軍圖上當然不會畫這個。
第三條水路的問題更麻煩。
它效率高,卻受水位影響。
沈青禾看完五路方案,第一句話是:「你這兩成水路是按什麼水位算的?」
「現在。」
「那下個月呢?」
楊二三拿不出完整記錄。
他們只好從渡口舊痕、船工口述和近年幾次停航日期拼。
資料很粗。
沈青禾拒絕給一個「全年可運比例」。
她只說哪幾段水淺時先受影響,哪些船能繼續走。
於是第三條路的兩成不再寫死。
水好時多走,水差時讓給陸路。
五條路從固定分配變成可切換組合。
這讓軍需官更難做帳。
每月預算的車、草、船都不穩定。
可現實本來就不穩定。
為了帳好看而把比例固定,只會把變化藏到執行階段。
第六日,主路真的出現短暫中斷。
不是敵軍。
一輛重車在狹谷側翻,堵住後面十幾輛。
若沒有東路,後續只能等。
因為東路一直有人試走,當日便有一小批糧直接改道。
數量不大。
主路下午就清開了。
從結果看,備用路只承擔了幾個時辰。
軍需官說這點糧值不回平日維護成本。
楊二三沒有立即反駁。
他把過去一月為備用路付出的額外草料、試走車次和修橋人工列出來,又把這次避免的延誤寫上。
單看這一次,確實不划算。
曹虎看後說:「那就廢?」
「不能只看一次。」
「那看多久?」
楊二三沒有現成答案。
這類準備最難評價:它可能一年不用,一用就是大事。
如果每次沒出事都算浪費,最後所有餘量都會被削掉。
如果只要說「可能救命」就無限投入,資源又會被準備吃空。
最終他們沒有擴大維護,也沒有取消。
保持最低水平。
曹虎說:「留到不礙正事。」
這句話很不精確,卻符合眼下。
月底,五條路里真正承擔大宗運輸的仍只有兩條半。
另外幾條更像尚未被關閉的選擇。
楊二三在圖上沒有把它們畫得和主路一樣粗。
細線就是細線。
可細線旁多了一項:上次實走日期。
超過一定時間沒有人走,就必須重新確認。
他不再滿足於「地圖上有路」。
一條路只有最近真的有人、車或馬走通過,才算仍然存在於計劃里。
這讓五條路看起來更少了。
也更真實。
後來一次夜間試走讓第五條小路真正派上了用場。一名驛使帶著急報從北面回來,主路因橋檢暫時封住,東路又繞得太遠。他熟悉第五路,只帶兩騎穿過,當夜把消息送到襄陽。
若按糧運價值,這條路幾乎可以忽略。
對一封急報,它卻很合適。
楊二三因此把「備用路」又拆開理解:不是每條都要能替代主路運大糧。有的只能過騎,有的只能過人,有的適合小車。能力不同,保留的理由也不同。
軍需官原本想把不能走重車的兩條從糧圖上刪掉。楊二三同意從「大宗糧運」里刪,卻要求在通信和小隊機動圖上保留。
一條路沒有統一價值。
看你想讓什麼從上面過去。
這個看似簡單的區別,反而讓五條路的維護更省:不必把每一條都修到能過滿載大車,只需保持它承擔的那種任務還能完成。
備用路的意義因此從「替代主路」變成「保留不同層級的選擇」。這個變化很小,卻讓軍府不再為了一條只能過騎的小路是不是「合格糧道」爭論半日。它不是糧道,也可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