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慧景再次出現在西線時,帶來的不是幾百人,而是一支讓後勤數字突然膨脹的軍隊。
幕府估算兵力近二萬。數字是否精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這一刻起,每一頓飯都變成一場運輸。
楊二三先算糧,崔慧景卻問:「幾口鍋?」
「什麼?」
「二萬人有糧,沒鍋、沒柴、沒水,吃什麼?」
這句話把楊二三拉回建武二年自己站過的灶房。
大軍臨時駐紮的第一處營地就出了問題。糧車到了,灶卻分布太散,取水點只有兩處。士卒排隊取水,第一批飯熟時,後營還沒開始淘米。
從第一鍋到最後一鍋,差了近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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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第二日清晨突然出戰,後營很可能來不及吃。
楊二三與軍中司馬連夜調整。不是增加糧,而是把灶按營分組,另開兩個淺井,把柴提前分到各灶,不再臨時從總堆領取。
第二日,開飯時間縮短了近一半。
崔慧景仍嫌慢。
「打仗不會等最後一鍋。」
楊二三說:「再快要麼多鍋,要麼分批吃。」
「分批。」
於是前鋒先食,後隊後食;值夜的人另留。吃飯第一次被當作行軍計劃的一部分,而不是糧到了以後自然會發生的事。
陳阿蠻看著滿營炊煙,說:「你以前算一斗米,現在真開始算一口飯了。」
楊二三沒笑。
二萬人讓所有小誤差都被放大。一人多領一勺不算什麼,二萬人就是幾十斛;一口井慢半刻,幾千人便可能晚一個時辰。
可同樣地,不能為了消滅每一勺誤差把軍營變成帳房。
他開始只抓會放大成行動問題的誤差。
崔慧景對此很滿意。老將從不要求帳面完美,只要求明日還能走。
兩人也因此再次發生爭執。
崔慧景要求把三日備用糧直接發到各營,楊二三擔心分散後損耗和私留。
崔慧景道:「糧在總倉最容易數,也最難在夜裡帶走。」
最後發兩日,一日留總倉。
楊二三後來承認,這個決定救過一批人。
只是那時,他們誰都不知道真正出問題的不會是糧數。
而是一頓早飯的時刻。
二萬人的第一頓飯拖到很晚。
第二頓沒有。
楊二三與軍需官把營地拆成六個炊區,每區對應固定取水點和柴堆。糧不再全部先送總倉再分,而是部分直接到炊區。
這讓總倉少了一層控制。
倉吏不願意。
「糧不到總倉,怎麼點數?」
崔慧景問:「點數重要還是讓人吃上飯重要?」
倉吏臉漲紅。
楊二三卻沒有完全站崔慧景。
若直接分送沒有任何交接,損耗會很快說不清。
最後每批糧仍由總倉核總數,但不必全部卸下重裝;車到營門後按分單直接去各炊區,炊區簽收。
少搬一次。
也少堵一次。
第二日,從第一鍋到最後一鍋的差縮到不到一個時辰。
崔慧景仍不滿意。
「明日若五更出兵,還是有人吃不上。」
楊二三問伙夫能不能提前一更起灶。
伙夫說可以,但夜裡柴和水要先備好。
於是問題又前移到前一晚。
軍隊要在清晨吃上一頓飯,準備從前夜就已經開始。
第三日,水出了問題。
一個取水點因上游洗馬變渾,兩個炊區同時轉去另一口井,隊伍一下排長。
軍吏準備處罰洗馬的人。
崔慧景先問:「有沒有告訴他們這處水給灶用?」
沒有。
營地剛劃分,馬隊仍按舊習慣去河邊。
楊二三讓炊區、馬隊和傷兵營各自標出取水位置,儘量分開。
他又一次看到,大軍增加以後,資源衝突不只發生在糧倉。
同一口井、同一條路、同一片空地都可能被不同任務同時占用。
人數從三千變兩萬,不是簡單把糧乘幾倍。
組織方式本身要變。
第四日,崔慧景突然下令一營提前拔營。
楊二三事先不知道。
那個營剛領了當日糧,部分已經下鍋。
臨時出發意味著熟食帶不走,生糧又不足。
軍需官很惱火,認為將領隨意改令浪費糧。
崔慧景說:「敵情不會先問你灶開沒開。」
楊二三沒有爭這個。
他問能否給各營保留少量可立即攜行的乾糧,不隨日常炊食全部動用。
這樣會增加庫存。
也可能放久。
他們試著按兩頓量配置,並規定定期輪換吃掉舊的、補新的。
第五日再臨時調動時,營里沒有等開飯,直接帶乾糧走。
代價是平日多一道管理。
收益是緊急動作不再完全被灶火綁住。
崔慧景說:「這才像軍糧。」
楊二三卻問:「若人人都留兩頓,二萬人就是四萬頓。再加各倉餘量,會不會太多?」
崔慧景答:「所以要輪換,不是越多越好。」
兩人在這裡難得完全一致。
預備不是堆得越厚越安全。
過多的乾糧會壞,會占車,會誘使各營藏糧不報。
只留夠跨過「突然出發到下一次正常補給」的那一段。
第六日,楊二三去看後營。
幾個士卒把乾糧偷偷換成了自己更愛吃的餅,重量差不多,卻不耐放。
軍需官要沒收。
楊二三沒有反對,但要求先說明為什麼統一。
不是因為軍府喜歡管吃什麼。
而是這兩頓糧必須在雨後、急行、沒有鍋的時候仍能吃。
士卒聽完抱怨少了些。
崔慧景看見後說:「你現在很愛解釋。」
「能解釋的時候就解釋。」
「打起來沒時間。」
「所以平時解釋。」
第七日,大軍再次移動。
六個炊區按次序收灶,最後一批人吃完後不到半個時辰,車隊便開始出營。
仍然有混亂。
一輛柴車走錯隊,一處井繩斷了,兩鍋粥煮稀。
但沒有人因為糧已經到了卻吃不上飯而掉隊。
楊二三站在營門外,看著二萬人陸續離開。
「二萬人的飯」在帳上可以寫成一個巨大的日耗數。
可真正落地時,是六處灶區、幾十口鍋、取水、柴、磨、車、伙夫和提前一夜的準備。
總量很重要。
但總量從來不會自己變成一頓飯。
崔慧景騎馬經過,問:「還數鍋嗎?」
楊二三說:「數。」
「多少?」
「夠用。」
崔慧景笑罵:「跟誰學的。」
楊二三也笑。
在邊鎮幾年,他終於開始接受,有些時候「夠用」比一個看似精確卻無法執行的數字更接近真相。
大軍離營後,六個炊區留下的痕跡也被檢查了一遍。兩處灶坑挖得太近水溝,一場雨就可能把灰衝進水裡;一處柴堆壓壞了村民田埂。若軍隊只管「吃完就走」,這些成本都會留給當地。
崔慧景本想讓後隊順手填灶。
楊二三建議連損壞的田埂一起修。
「還沒打仗,先替百姓修田?」
「是我們壓壞的。」
崔慧景看了他一眼,最終讓役夫多留半個時辰。
田埂修得並不好看,卻能擋水。
村民站在遠處,沒有道謝。
軍隊離開本來就不是恩賜。
這件小事後來被楊二三寫進臨時營地撤收清單:滅火、填坑、清污、歸還借用器具。沒有寫「秋毫無犯」這種大話,只列幾件能檢查的事。
二萬人經過一個地方,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能做的只是別把所有便利都記在軍隊這邊,把代價留給沒有資格參加軍議的人。
臨時營地撤完以後,軍需官把剩餘柴、未開封糧和可再用的鍋具重新入帳。過去這些零碎常在轉營時散失。這一次數目不大,卻足夠下一處營地少征幾車柴。撤收也開始成為補給的一部分。
崔慧景後來又臨時抽查一次開飯。他沒有提前通知。六個炊區仍有快慢,卻沒人拖到出發以後。楊二三沒有繼續優化。再往下壓時間,要增加更多鍋和人手,收益已經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