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襄陽不動

  宛城不斷催援,襄陽卻遲遲沒有大規模北上。

  前線的人罵得很難聽。有人說曹虎怕戰,有人說他與房伯玉不和,也有人把更陰暗的傳聞說得有鼻有眼。

  楊二三回到襄陽時,沒有問傳聞。

  他先看倉。

  襄陽的糧比宛城多,兵也多,但要守的並非一座城。樊城、渡口、漢水船路和南面的退路都壓在這裡。若主力全北上,襄陽空虛,一旦魏軍另路逼近,整個西線會失去支點。

  曹虎聽完他的核算,問:「現在還覺得我該去救房伯玉?」

  楊二三說:「從你的帳看,不該全去。」

  「從他的帳呢?」

  「該去。」

  曹虎笑了一下:「這就是將軍難當的地方。每個人拿來的帳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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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沉默。

  房伯玉看到的是宛城,曹虎看到的是襄陽。兩個人都在保護自己必須保護的東西。衝突並不需要誰是壞人。

  他試著把兩套約束放在同一張圖上:襄陽最低守軍、宛城最低援軍、渡口必須保留的人、可機動兵力。

  算到最後,真正能北上的兵比任何一方希望的都少。

  曹虎只派了一支有限增援,並要求不越過某條線。

  宛城方面非常不滿。

  楊二三被夾在兩邊文書中,第一次感到「正確傳達」本身也會製造敵意。他若原樣把曹虎理由送去,房伯玉會覺得對方只顧自保;若替曹虎潤色,又會變成自己在解釋軍事決策。

  他最終只寫事實:襄陽當前守備、渡口任務、可調兵力,以及此次實際派出多少。

  不替任何人解釋動機。

  陳阿蠻說:「你現在越來越會少說話。」

  「建康學的。」

  「陶景安教的?」

  楊二三手停了一下:「他教我的是,少說也能騙人。」

  所以他給每個「沒寫」的地方都標明:無從確認。

  幾日後,房伯玉回文只有一句:知。

  沒有抱怨,也沒有感謝。

  楊二三卻知道兩位將領之間的裂縫沒有消失。數字能把可調兵力算清,不能讓一個被圍的人覺得援兵已經足夠。

  而這種不信任,會在真正大戰到來時變成另一種損耗。

  曹虎沒有全去救宛城,也沒有完全不動。

  他先抽出一支小隊北上,不是增援主力,而是去接管一處中間倉和兩座橋。

  房伯玉收到消息後仍不滿意。

  「我要的是兵。」

  楊二三替軍府送糧時,房伯玉當面說。

  「橋和倉不斷,後面的兵才過得來。」

  「等兵過來,城可能已經打完了。」

  「所以先保路。」

  房伯玉冷笑:「這話在襄陽說很容易。」

  楊二三沒有替曹虎辯解。

  站在宛城牆上,北面壓力是真的。

  站在襄陽倉前,漢水和樊城也是真的。

  兩張帳都沒有錯。

  真正難的是它們爭同一批兵、同一批馬、同一批糧。

  幾日後,宛城再次催援。

  這一次房伯玉附了一張更具體的單子:不要整營步卒,只要弩手三百、修城工匠五十、箭材若干。

  曹虎看完,立刻批了一半。

  楊二三問:「為什麼這次快?」

  「他終於告訴我缺什麼。」

  「上次說要兵不夠?」

  「兵不是一種東西。」

  曹虎把單子推給他,「你做糧久了,應該最懂。」

  楊二三確實懂。

  兩千名「兵」與兩千張嘴一樣,只是總數。

  守城缺弩手時,給一千普通役夫也填不上那個口。

  房伯玉把需求拆開以後,襄陽就能在不掏空自身的情況下支援。

  這件事後來改變了兩地來往文書的寫法。

  不再只寫「請增兵」「請增糧」。

  儘量寫任務:守哪段牆、補哪類兵、撐幾日、缺什麼器具。

  不是每次都能寫得清。

  但至少讓接收方知道自己在滿足什麼。

  第三日,襄陽外圍也出現敵情。

  只是小股騎兵遠遠窺探,沒有攻城。

  可消息一到,先前答應給宛城的弩手立刻有人建議扣下。

  曹虎沒有馬上撤令。

  他問外圍警戒是否需要這三百弩手。

  答案是不需要。

  現有守軍足夠。

  於是弩手繼續北上。

  軍吏說:「萬一明天來大隊呢?」

  曹虎反問:「萬一宛城今晚就用呢?」

  沒有人能靠「萬一」解決資源爭奪。

  楊二三第一次看見曹虎如何處理這種問題:不問哪個風險想像得更嚇人,而問當前已有力量能不能覆蓋。

  如果能,就不因為一個新消息把所有計劃推倒。

  第四日,北上的弩手按時抵達。

  房伯玉回文只寫四個字:已收,補西牆。

  沒有感謝。

  曹虎看完也只讓書吏歸檔。

  兩人之間的關係仍不算好。

  但資源開始按更具體的需求流動。

  楊二三覺得這比表面和氣重要。

  與此同時,襄陽自己的準備也沒有停。

  曹虎把南側一處備用倉重新啟用,又讓漢水船隊檢查夜間渡運。

  有人說既然宛城在北,為什麼還往南準備。

  曹虎答:「因為我守的是襄陽。」

  這句話聽起來近乎冷酷。

  卻讓楊二三更清楚「局部最優」的危險。

  每一座城、每一名將領都有自己的責任邊界。房伯玉必須先想宛城,曹虎必須先想襄陽。若沒有更高層的協調,兩個人都盡責,也可能把整體拖進衝突。

  他開始把兩地的最低需求放在同一張圖上。

  不是替誰決定。

  只是讓衝突顯出來。

  宛城最低需要弩手、城內可用糧、北路接駁。

  襄陽最低需要渡口守備、漢水船隊、南側餘糧。

  兩邊都超過最低線的部分,才是真正可以討論調動的餘量。

  曹虎看完說:「你想給每座城畫底線?」

  「先畫這兩座。」

  「底線誰定?」

  「守將先報,軍府再問。」

  「他們都會往高了報。」

  「所以要問依據。」

  曹虎笑:「你給自己找了個永遠做不完的活。」

  楊二三沒有否認。

  底線不是一個客觀數字。

  它裡面有守將的性格、經驗和恐懼。

  房伯玉可能願意冒某種風險,曹虎不願意;換一個人又會不同。

  可即便如此,把各自認定的最低條件說出來,也比每個人只喊「我這裡最急」更好。

  月底,襄陽並沒有發生大規模戰事。

  有人事後說曹虎太謹慎,早知如此就該多派兵北上。

  楊二三聽見,沒有接話。

  「早知如此」是戰爭結束後最便宜的一種智慧。

  做決定的時候,他們不知道。

  當時唯一能做的是在兩處都可能出事的情況下,不把任何一處的退路一次用盡。

  那天夜裡,他把襄陽與宛城之間畫了兩條箭頭。

  一條向北,代表援助。

  一條向南,代表必要時的退路和傷兵回送。

  過去他總把支援理解成單向。

  現在他越來越清楚,任何前推都必須同時問:若前面接不住,東西和人怎麼回來。

  襄陽「不動」的部分,並不是沒有參與戰爭。

  它是在承擔另一個方向的風險。

  兩地最低線試畫以後,房伯玉果然把自己的數報得很高。曹虎看完只問了三項依據,便削掉其中一部分。房伯玉回信罵得很直接,說襄陽人坐在後面不知道城頭風硬。

  曹虎把信給楊二三看:「你說怎麼辦?」

  楊二三沒有替他們取中間數。他建議把爭議項單獨拿出來:哪些是城破前絕不能低於的,哪些只是房伯玉希望保留的機動餘量。

  第二封回信里,房伯玉自己把兩類分開。

  真正的底線比第一封低,餘量卻仍然保留請求。

  曹虎批了一部分。

  這場來回比直接砍半慢了一日,卻讓雙方第一次知道爭的究竟是什麼。

  楊二三也因此明白,「最低需求」不能成為新的武器。只要一個數字掛上「底線」兩個字,就會天然獲得道德和軍令上的優先。若不追問依據,每個人都會把想要的東西包裝成不能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