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楊二三第一次真正走到宛城附近。
這裡與鍾離完全不同。鍾離依淮水,糧路大半能借船;南陽一線卻被山地、支流和長距離陸路切得零碎。地圖上相隔不遠的兩處軍鎮,滿載牛車可能要走兩日。
宛城守軍要求增加儲糧。理由很直接:一旦魏軍壓境,北面道路會先斷。
楊二三查倉時發現,糧數不算少,真正缺的是磨、柴和能把糧從外倉送進城的車。
房伯玉就是在磨坊邊見到他的。
這位守將沒有曹虎那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說話更直:「揚州派你來,是看我還能守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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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糧怎麼進來。」
房伯玉指著城牆:「進不來時呢?」
楊二三答:「那就看城裡現有的東西能變成幾日。」
房伯玉笑了:「還是算日子。」
楊二三沒有否認,卻把倉圖鋪開。外倉占了總糧近四成,一旦北門道路被截,這四成就可能在一夜之間從「庫存」變成「敵前物資」。
房伯玉當即要求全部移入城。
楊二三反對。城內倉容不夠,硬塞會增加霉壞和火災風險。
兩人爭到最後,採用了一個折中辦法:最靠北的外倉先移,東南兩倉保留;城內騰出寺院旁一處空院做臨時高架倉,糧袋不得直接落地。
陳阿蠻帶人搭木架時,抱怨守城比建倉還麻煩。
楊二三說:「城牆擋人,不擋霉。」
房伯玉後來親自來看臨時倉,踩了踩木架:「能撐多久?」
「不知道魏軍什麼時候來,就不能只給一個日子。」
「那你給我什麼?」
楊二三把三種情形寫給他:道路全通、北路斷、四門閉。房伯玉看完,把最後一欄折起來塞進袖中。
「我只關心這個。」
「但前兩種決定你能不能晚一點走到最後一種。」
房伯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傍晚,城外麥田還沒有收盡。農戶一邊割麥,一邊看北面的官道。
楊二三忽然明白,對這些人來說,戰爭不是某一天開始。只要他們開始猶豫這一季糧該不該收進城,戰爭就已經到了。
宛城外倉的問題很快比想像中更具體。
一座倉離城不過七里,平日半日就能把糧送進城。可雨后土路被車轍壓壞,滿載車要繞一段硬地,七里變成近十二里。房伯玉聽完沒有先問修路,而是問:「若今日閉城,這倉的糧算城裡的還是城外的?」
軍需官說當然算宛城庫存。
房伯玉搖頭:「城門一閉,它就是另一座倉。」
楊二三把外倉從「宛城總糧」里單列出來。
不是說糧沒了。
是要承認在不同敵情下,它能不能轉成城內口糧並不一樣。
隨後幾日,他們做了一次真正的閉城測試。沒有封城,只按「城門只能短時開啟」的條件,讓十輛車從外倉進城。
第一趟很慢。
守門軍要核人、核車、看有沒有陌生面孔;糧車進去以後還要在狹窄街道轉向。十輛車從到門到卸完,用掉大半個上午。
房伯玉問:「一百輛呢?」
沒人說話。
若按十輛簡單乘十,城門會被糧車占住太久,反而妨礙軍隊出入。
楊二三與城內倉吏重新安排:平時逐步把一部分可久存的糧移入城,不等戰事真正逼近;外倉仍保留,作為未閉城時的周轉。
這不是把所有糧都塞進城。
城內倉容也有限,且一旦失火,集中得越多損失越大。
房伯玉看著圖說:「你們做糧的,最後還是在選哪裡燒掉更少。」
話很重。
楊二三沒有否認。
戰爭里的分散從來不是為了讓糧絕對安全,只是避免一次全失。
磨坊又出了第二個問題。
宛城附近幾副石磨靠水力,枯水時效率下降。軍府原本只查磨有幾副,沒有查一天真正能出多少可食用的米麵。
楊二三讓磨坊連續記三日。
第一日正常。
第二日有一副磨軸壞了。
第三日修好,卻因運糧車晚到空轉近兩個時辰。
同樣四副磨,三日實際產出差得很大。
房伯玉看後說:「你要不要連磨軸也列進軍資?」
「壞了才知道它重要。」
「那鍋裂了呢?井塌了呢?城門壞了呢?」
楊二三聽出他的意思。
不能把所有可能壞的東西都提前列成核心。
否則清單會無限長。
最後他們只保留幾項真正沒有替代、且修復時間長的:主要磨具、取水點、進城車隊、柴源。
其他故障現場處理。
這次是房伯玉逼他刪東西。
兩人的爭論因此沒有變成「懂數字的人對不懂數字的將軍」。恰恰相反,房伯玉比許多軍吏更清楚信息太多也會拖慢判斷。
第五日,宛城北面來了一批流民。
人數不算多,幾十戶。
他們說北邊村落開始有人提前南走。
房伯玉立刻讓城門加強盤查,卻沒有禁止流民入城。
軍需官提醒:人一多,糧耗就增加。
房伯玉問:「幾十戶能吃掉多少?」
楊二三算了一個範圍。
不多。
更難的是如果後面變成幾百、幾千戶,城內是否繼續接納。
這一次房伯玉沒有立即決定。
他讓流民先安置在城南一處空地,登記來自哪裡、家中幾口、有沒有牲口。
楊二三去看登記時,一個老婦人問他:「記了名字,是不是就有糧?」
他頓了一下。
「今天有。」
「明天呢?」
「明天還要看。」
老婦人沒有再問。
這句話卻讓楊二三一整晚都不舒服。
軍府的表里,一個新增人口意味著日耗增加。
對那老婦人來說,卻是明天有沒有飯。
同一個數字的兩面在宛城第一次貼得這麼近。
次日,他建議房伯玉給流民安置設一個明確的最低口糧和覆核日,不做「長期保證」,也不讓他們每天去城門猜。
房伯玉同意,卻加了一句:「若人多到城裡也吃不住,我會關門。」
「我知道。」
「到時候你別拿帳來告訴我人人都該救。」
楊二三看著他。
「帳只會告訴將軍,關門以後有多少人在外面。」
房伯玉沉默片刻。
「那也夠煩的。」
「應該煩。」
房伯玉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月底,宛城的糧沒有明顯增加。
可城內可直接取用的比例提高了,磨坊和柴源有了替代,外倉進城時間也被實際測過。
從總庫存看,幾乎什麼都沒變。
從閉城後的生存能力看,卻已經不是同一座城。
楊二三離開倉場時,房伯玉站在城牆上看北面。
他沒有問還能守多少日。
只說:「下次來,別只帶表。帶幾個真跑過這條路的車夫。」
楊二三答應。
地圖、庫存、里程都只是開始。
宛城真正的答案,在車輪、城門、磨坊和那些已經開始向南走的人身上。
臨走前,楊二三又去了一次城南流民營。人數沒有繼續暴漲,卻有幾戶準備離開,想往更南面投親。守門軍最初不願放,因為已經領過三日口糧。地方吏說糧既然發了,就該留下做工。
楊二三反對。
發糧是為了讓人活過眼前幾日,不是買下他們後面的去處。若軍府需要勞役,可以另行說明、另行計工,不能把救濟悄悄變成債。
房伯玉聽完,只問:「若人人領了糧就走?」
「那就規定領糧的範圍和日期,別把條件藏著。」
最終願意留下做工的登記計工,想離開的可以走,只不再領取後續口糧。幾戶人當日南下。
房伯玉站在城門上說:「你這樣管,糧會多花。」
「可能。」
「還堅持?」
楊二三看著那幾輛破車越走越遠:「至少他們知道拿這幾頓飯換的是什麼。」
房伯玉沒有再說。
宛城教給楊二三的,不只是一座城如何把外倉變成真正可用的糧。還有一件更難寫進軍簿的事:人在最弱的時候接受幫助,不該因此失去所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