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北邊來的馬

  建武三年春,淮上的軍情暫時平下去,西面的消息卻一封比一封密。

  最先讓楊二三警覺的不是軍報,而是馬價。襄陽、樊城一帶能走長途的馬突然貴了兩成,草料也跟著漲。商人說是北邊來的馬少了,驛吏卻說軍府近來收馬太急。兩種解釋都說得通。

  陳阿蠻從市上回來,把三家馬行的價寫在木片上:「你不是說不能拿一個價當全城?」

  楊二三接過木片,笑了一下:「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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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又查草料、鐵掌和渡口過馬數。單看任何一項都不足以證明魏軍將大舉南下,合在一起卻說明邊鎮已經在提前準備。

  曹虎收到同樣的風聲,比楊二三更快。他先把襄陽外圍兩處草場納入軍管,又把一批老弱馬換到後方。

  楊二三問:「探報還沒坐實。」

  曹虎道:「等坐實,買馬的人就不只我們。」

  這次楊二三沒有爭。他把提前收馬的成本與晚收的風險都記下,發現曹虎並非總在賭最壞情況。老將真正擅長的是識別哪些東西一旦晚了就買不回來。

  馬可以提前收,糧卻不能無限提前堆。南方濕重,倉儲損耗會吃掉餘量。於是楊二三把物資分成兩類:可以用錢提前換時間的,以及提前太久反而會壞的。

  這個分類很快用上。軍府有人要求把三個月糧一次推到樊城,楊二三隻同意先推一半,餘糧留在南岸兩處中轉倉。

  曹虎沒有反對,只加了一句:「船先定。」

  「糧不前移,船為什麼先定?」

  「糧還能買,船到時候未必有。」

  楊二三又在自己的分類里加了一項:稀缺運力。

  他越來越少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張完整的計劃。邊鎮的準備更像把幾個容易斷掉的環節提前加固。馬、船、渡口、倉、役夫,每一個都可能比糧本身先成為瓶頸。

  四月,一支從北面逃來的商隊抵達樊城。他們說南陽方向已經有人棄田南下,卻說不清究竟見沒見到魏軍。

  陳阿蠻問要不要把這當軍情。

  楊二三搖頭:「當變化,不當結論。」

  他讓人記下逃民來自哪裡、何日出發、沿途見到什麼。十幾份口述拼在一起,一條從北向南逐漸收緊的線開始出現。

  這條線仍不能告訴他們魏軍何時來。

  但楊二三已經知道,建武三年不會像表面那樣平靜。

  馬價的變化並沒有立刻變成軍令。曹虎只讓幾個熟悉北路的驛卒去查:近一個月從新野、穰城方向南下的馬,比往常少了多少;是商旅自己不來,還是沿途被軍府先買走。

  三日後,回報仍不整齊。新野一處說北來的馬少了近半,另一處卻說數量差不多,只是好馬被先挑走。若只聽第一處,像是道路已經受阻;聽第二處,又只是軍需收購。

  楊二三把兩份都留著,沒有平均成一個數。

  陳阿蠻問:「那到底少沒少?」

  「好馬少了,普通馬未必。」

  「這也算答案?」

  「至少比『馬少了三成』更有用。」

  軍府真正需要的是能長途馱運、能連續換騎的馬,不是市上所有四條腿的牲口。總數沒變,能承擔任務的那部分已經變了。

  曹虎因此先做了一件看似與打仗無關的事:把現有軍馬重新驗一遍。

  結果比帳面難看。

  一些馬名義上仍在編,實際已經瘦弱;幾匹傷蹄馬短途還能用,長途卻不該算進去。負責馬廄的人不願意把它們劃成不可用,因為一旦劃掉,帳上缺額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楊二三沒有要求全劃掉。

  他分成三欄:可長途、可短途、暫養。

  曹虎看了一眼:「又分。」

  「總比都算能騎好。」

  「養幾日能回來?」

  「得問馬夫。」

  老馬夫看牙、摸腿、看蹄,最後給出的不是統一天數。有的三五日,有的十餘日,有一匹直接說別指望了。

  軍吏聽得煩:「就不能給個准數?」

  老馬夫反問:「人傷了腿,你也能都說七日好嗎?」

  沒人再催。

  楊二三忽然發現,自己在邊鎮待得越久,越不願意把不同狀態硬壓成一個平均值。平均值方便匯報,卻最容易把真正不能用的東西藏起來。

  又過兩日,北路來了一支小商隊。

  他們沒有帶馬,帶的是鹽和皮貨。

  曹虎讓人問為什麼不買馬南下。商人說北邊幾處市鎮近來收馬很兇,價高,他們買不起;還有一段路盤查變多,走得慢。

  這仍不能證明大軍將至。

  但「馬價上漲」「好馬減少」「盤查增加」「草料收購」四件事開始互相咬合。

  楊二三把它們寫在同一頁,卻在最上方寫:未證實敵軍行動。

  曹虎看後說:「你怕人拿這頁當軍報?」

  「怕我自己看久了,也把它當成軍報。」

  他已經吃過這種虧。

  一旦心裡先有答案,後來每條消息都會自動向答案靠。

  第七日,司州方向果然傳來邊警。

  不是大軍壓境,只是北魏兵馬再次侵擾,戍兵出擊。

  軍府里有人立刻說前幾日馬價已經「預示」了這件事。

  楊二三不同意。

  馬市變化可能與邊境緊張有關,卻不能證明它精確指向這次行動。若把每次事後能對上的跡象都叫預示,下一次他們會過分相信同樣的跡象。

  曹虎問:「那查這些還有什麼用?」

  「讓我們早點檢查自己的馬、草和路。」

  「不是猜敵人?」

  「能猜,但不能把猜的當成已經知道。」

  曹虎點點頭。

  當日下午,他仍然把外圍兩處草場的守備加了一層,又命人清點可隨時調動的馱畜。

  準備是真的。

  預言不是。

  月底,建武三年春的第一輪邊警過去,沒有演變成大規模會戰。馬價卻沒有完全跌回去。

  楊二三把那頁記錄收進冊里。

  旁邊又加了一個日期,提醒半月後覆核。

  陳阿蠻說:「你現在連沒打起來的仗也留帳。」

  「留的是我們為什麼做準備。」

  「以後誰看?」

  「也許沒人。」

  陳阿蠻把木片往桌上一扔:「那你還寫。」

  楊二三笑了一下。

  「至少以後我自己別說,當時早就知道。」

  他知道得沒有那麼多。

  真正知道的只是:北邊不安穩,能跑遠路的好馬正在變貴,邊鎮開始提前吸收草料和牲口。

  這些事實已經足夠讓他們檢查自己的薄弱處。

  至於下一支軍隊會從哪裡來、什麼時候來,紙上仍然是一片空白。

  半月後的覆核沒有帶來更清楚的答案。好馬價格略回落,草價仍高,北路盤查卻少了。三項變化不再同向。軍府有人認為警報已經解除,曹虎卻只撤掉一處臨時收馬點,保留草場清單和馬匹狀態表。楊二三贊成這種做法:準備可以降級,不必在「全開」和「全撤」之間來回跳。

  一名驛卒問,既然邊警過去,為什麼還要繼續記馬價。楊二三說不用天天記,旬末看一次即可。信息也有成本。若所有可能有用的東西都日日追,真正緊急的消息反而會被淹沒。他把原先每日抄價改成每旬抽查三處馬行,只在波動明顯時加密。第一次,他不是增加記錄,而是主動降低記錄頻率。

  月底,曹虎把那批暫養軍馬重新驗了一遍。幾匹恢復到可短途,一匹仍跛。帳面因此不是簡單減少,而是在狀態間移動。楊二三看著馬夫把木牌從一欄掛到另一欄,覺得這種粗糙辦法比許多整齊表格更誠實:一匹馬今天能做什麼,明天可以重新判斷。沒有誰因為曾被寫成「傷馬」,就永遠失去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