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里出現了三個「三天」。
第一封說敵軍三日可至。
第二封說援軍三日後到。
第三封說城中糧還能支三日。
帳中有人看完便說:「正好。」
楊二三卻覺得最危險的就是「正好」。
敵軍三日可至,是斥候估計;援軍三日後到,是按道路正常;糧支三日,是按當前取食人數。
三個三日來源完全不同。
任何一個誤差半日,所謂正好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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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項各自拆開。
敵軍:最早可能何時出現。
援軍:最晚可能何時到。
糧:若消耗增加,最早何時見底。
一拆,空檔出現了。
最壞情況下,糧可能在援軍到前半日見底。
軍需官將三封牒拿起來,想找出究竟哪封錯了。援軍的領隊寫三日抵達,倉吏寫可供三日,斥候也寫敵軍三日可至,三人都不是隨口報數。
楊二三讓他把見底的一頓指出來。倉里的三日從今早算,援軍的三日卻是昨日出發時寫的,送信又花去一段路程。更麻煩的是領隊說抵達,並未說到了便能護運,兵到營門以後還要領路。
陳阿蠻插話,說他們第一次到樊城時也在營外等過,找不到接手的軍吏,飯都沒領上。
軍需官於是派人給接應軍吏送信,讓援軍一到便有人帶路;楊二三仍保留乾糧那一批,沒有用這封新信把空檔擦去。
「安排人接,至少又省半個時辰。」
「省得下來再記。渡口也可能多等半個時辰。」
他將乾糧單獨交給能快行的車隊,要求只帶此次填空檔的量,不要為了早到再順帶裝滿。車夫見車上少了幾袋,擔心領錢也少,軍需官當面說明仍按急運結算,那人才肯去牽馬。
軍需官說:「半日也叫問題?」
楊二三說:「看這半日有沒有飯。」
他們決定提前送一批乾糧,不等大宗糧車。
數量不多,只夠填那個空檔。
第二日,援軍路上果然遇到橋壞,預計晚三個時辰。
提前送的乾糧因此變得有用。
有人夸楊二三算得准。
他卻指出敵軍也比估計慢了。
若只看最終結果,甚至可以說什麼都不用補。
可決策時沒人知道敵軍會慢。
第三日,另一處營地照搬這個方法,把所有時間都改成「最早—最晚」,表上頓時全是區間,軍吏看得頭大。
楊二三過去看,發現他們把連燒水、點名這種小事都做成上下限。
「刪。」
「不是你說要留餘量?」
「關鍵節點留。」
「什麼是關鍵?」
「錯半日會改變決定的。」
他們最後只保留敵軍、援軍、糧盡、渡口四項。
表又能看了。
方法若不設邊界,很快會把自己壓死。
第四日,鍾離方面傳來勝訊,魏軍攻勢受挫。
帳中氣氛明顯松下來。
有人把那張「三天」表扔到一旁。
楊二三撿回來,補上實際時間。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是為了以後知道當時的估計偏了多少。
敵軍比最早估計晚。
援軍比正常計劃晚。
糧的消耗卻因為臨時傷兵增加而更快。
三項誤差方向不同。
這讓他更加警惕用一個固定「保險天數」覆蓋所有問題。
第五日,崔慧景看見那張補完的表,問:「你記這些,下一仗就能准?」
「不能。」
「那有什麼用?」
「至少知道自己通常錯在哪。」
崔慧景想了想:「我打仗也這麼記,只是不寫。」
「怎麼記?」
「吃過虧就記住。」
「人會忘。」
「紙也會丟。」
兩人誰也沒說服誰。
楊二三卻覺得這場爭論沒有必要有答案。
人的記憶能抓住紙上沒有的東西。
紙能把人的自信拉回來。
他需要兩者互相找麻煩。
當天夜裡,他在「三天」旁寫了一句:
同樣的數字,不等於同樣的把握。
這句話比任何具體天數都重要。
因為戰爭最喜歡製造一種假象:所有事情都可以排在一條整齊的時間線上。
可真正發生時,每一條線都在抖。
幾天後,又出現一組看似巧合的時間:傷兵車兩日後到,藥材還能用兩日,負責處置傷口的軍醫也將在兩日後換班。有人又說「正好」。楊二三這次沒有重新做一張複雜表,只問三個兩日裡哪一個最不確定。答案是傷兵車。道路上有一處橋剛修過,速度難保。於是藥材提前半日補,軍醫換班推遲一日。沒有等待所有時間一起撞在邊緣。
這種做法很快遭到質疑。有人說若每件事都按最壞情況留餘量,後方物資和人手根本不夠。楊二三同意。所以他沒有給所有節點同樣的餘量,而是看「錯了以後能不能補」。普通糧晚半日還有近端小倉;某種止血藥斷了卻沒有替代;軍醫晚走一天只是多值一班,代價可控。餘量開始與後果綁在一起,而不是統一加一個天數。
崔慧景聽完,說這和打仗時留預備隊差不多。楊二三問:「預備隊留多少?」崔慧景答:「看你最怕哪裡出事。」這個答案仍然沒有公式,卻比固定留一成更接近現實。
當月最後一次核對「三天」表時,楊二三發現自己的估計也有偏向:他對運輸延誤總留得較多,對取食人數突然增加留得較少。原因不難找——他熟悉路和船,卻不熟悉戰鬥後傷兵、民夫會怎樣突然湧入。他把這一點寫在旁邊:自己熟悉的地方容易算細,不熟悉的地方容易假設不變。
這不是數據的問題,是人的問題。一個人做判斷時,會自然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看得懂的部分。若沒人從別的角度來問,表越精細,反而越可能讓這種偏向藏得更深。
因此之後的時間估計,軍需不再單獨完成。涉及傷兵問軍醫,涉及船問船工,涉及敵情問斥候。楊二三負責把不同來源放在一起,卻不替他們把所有不確定都磨成一個統一數字。
所謂「三天的差」,到最後並不是差在算術。差在三個三天背後,是三種完全不同的世界。
此後有人再拿幾個相同天數說「剛好接上」,帳里已經會有人主動追問:是誰估的、按什麼條件、哪一項最可能變。楊二三不必每次親自解釋。一個方法真正留下來的標誌,並不是大家記住他的名字,而是問題開始由別人自己問出來。那天他聽見年輕書吏追問「這三日是最快還是通常」,沒有插話。
軍府也因此不再要求每份計劃都寫一個單獨的「完成日」。能明確的寫日期,受敵情和水路影響大的寫條件。形式不再整齊,卻少了許多明知會變還硬寫死的時刻。
這套做法也讓軍令回報變得不那麼整齊。有的寫「預計三日」,有的寫「橋修復後第二日」,還有的寫「水位恢復即可」。軍府最初嫌難匯總,後來發現至少不會在期限已失效後還追著一個舊日期問責。一個計劃若條件已經變了,繼續守著原日期,只會逼下面的人隱瞞真實狀態。
至少,沒人再把過期的日期當成現實本身。
時間表終於重新服從了事情,而不是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