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外圍最緊的幾日,船到了,卻不能上岸。
不是沒有碼頭。
是北岸連續出現魏軍小股騎兵。
他們不必奪船,只要在船靠岸、船工最忙的時候沖近放箭,就足以讓民船不敢停。
第一條船在岸外轉了兩圈,最終退到下游。
軍府立刻有人罵船工膽小。
沈青禾臉色很冷:「你讓他靠,他死了,下一條誰來?」
軍吏說可以派兵護岸。
「兵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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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同一個問題。
楊二三把沿岸幾個靠泊點重新列出來。最近的點風險最高;下游多走七八里的一處有土坡遮擋,敵騎不容易直接衝到水邊;再遠一處完全安全,卻要多走半日陸路。
若只看運輸距離,第一處最好。
若把靠岸成功率放進去,答案就變了。
他沒有試圖算出一個漂亮概率。
只讓過去三日每處「嘗試靠岸幾次、成功幾次、為何失敗」留下記錄。
第一處五次只成兩次。
第二處四次成四次。
第三處沒用過。
沈青禾看完,直接建議主力改到第二處。
軍需官說:「多七八里。」
「總比在水上轉半天強。」
軍需官仍把最近的點留在牒上,說護岸的兵稍一到位,就能少走這七八里。沈青禾沒有替他擦掉,只請他把哪一日、哪一班兵來護岸寫清。
對方說正在請調,沈青禾將裝好的船單拿回來,先按第二處排。船工已經上船,等不到護岸兵的回報,今日再等半日,夜航的時辰也會錯過去。
楊二三到岸邊看,最前一條船的掌舵人正將長篙擱在手邊,纜卻沒有解。他問船工在等誰,船工指向岸上的軍吏:「剛才說這裡,後來又說下游。我到哪兒才算送到了?」
兩張牒上只有起點、終點,沒有中途改點後的交接。楊二三讓軍吏就在岸邊認下第二處,送抵有遮擋的土坡,接糧的役夫須當面給船工簽記,不再以是否到過原定碼頭結工錢。
纜繩終於解開。沈青禾先隨小船過去辨認卸貨處,楊二三留下,等第一封靠岸回報。軍需官看著河面空下來,把未到的護岸兵從今日可用的一欄划去了。
第一批改道船順利靠岸。
可新的問題馬上出現。
第二處陸路窄,車不夠。
糧從船上卸下來,堆在岸邊走不了。
船成功上岸,只把瓶頸從水上推到了陸上。
楊二三沒有把這看成方案失敗。
他讓後續船減少單次靠泊量,陸路增加馱畜,並在岸邊只保留不超過半日的糧。
沈青禾則調整船序,小船先到,卸得快;大船在下游等,不一起擠上來。
第二日,周轉明顯順了。
第三日,敵騎開始向第二靠泊點活動。
顯然對方也會看。
軍府有人說那就換第三處。
崔慧景卻問:「他是真發現了,還是想逼我們換到更遠?」
沒人能確認。
楊二三第一次明確感到,對手不是天氣。
天氣不會因為你改路而跟著改。
敵人會。
你找到第二條路,對方也可能觀察到第二條路。
於是不能只做一次最優選擇。
要準備變化。
當晚,他們沒有完全放棄第二處,只把靠泊時間改到夜裡,並同時啟用第三處少量接駁。
兩處都用。
效率下降。
但對方更難靠一小股騎兵完全堵死。
第四日夜裡,第二處發生短暫交火。
一名船工中箭受傷,兩名士卒輕傷。
軍府把這次記作「護運成功」。
沈青禾卻不認。
「船工以後還願不願來,才知道成不成功。」
第二天,她去看傷者。
那名船工傷在肩,性命無礙,卻說這趟結束後不再跑軍運。
沈青禾沒有勸。
她回來告訴楊二三:「少一條船。」
「船還在。」
「人不來,就是少一條。」
這句話讓楊二三想起曹虎的傷馬。
物資不能只看物件。
船的能力里包括船工。
馬的能力里包括馬夫、草料和狀態。
第五日,軍府提高高危靠泊的補貼。
不是無限加錢。
也沒有保證所有人都會留下。
一部分船工接受,一部分仍退出。
楊二三讓退出的人把已經完成的趟次結清,不因退出下一趟就扣掉上一趟的錢。
軍吏認為太軟。
「軍令不是做買賣。」
楊二三說:「正因為是軍令,更不能把已經做完的和以後願不願做混在一起。」
沈青禾聽見,沒有說話。
傍晚,她自己又帶一條船去了第二靠泊點。
楊二三問:「你不是說危險?」
「危險和不能走不是一回事。」
「那你為什麼讓別人可以退?」
沈青禾看著他:「因為我的船我自己決定。」
一句話,把所有制度都壓回到最具體的人身上。
楊二三沒有攔她。
他只要求夜裡兩處接駁同時保持,不因為沈青禾願意冒險,就把所有糧重新壓回第二處。
那一夜平安。
第二天卻起了霧。
船仍然晚了。
沒有敵軍,沒有事故。
只是看不清岸。
楊二三站在河邊,忽然覺得「船不能上岸」這句話比他想像得複雜得多。
敵人、霧、淺水、船工意願、岸上車輛,任何一個都能讓一條看似暢通的水路失效。
所以他不再在圖上畫一條粗線代表「水運可用」。
改成幾段。
每一段旁邊寫著當前限制。
圖變得很醜。
但更像真正的河。
退出軍運的兩戶船並沒有從此消失。其中一戶過了幾日又回來,只願跑安全的後段,不進高危靠泊點。軍吏說既然怕死,就不該再用。沈青禾卻把他安排在第三處接駁。少一個敢靠前岸的船工,多一個熟悉下游轉運的人,仍然有價值。楊二三因此把船隊不再簡單分成「可用、不可用」,而按能承擔的河段來排。人拒絕一項任務,不等於整個人失去用處。
同一天,岸上馱畜也出了問題。為加快第二靠泊點轉運,軍府臨時集中了一批騾馬,卻忘了那裡草料不足。糧卸得更快,牲畜第二日卻掉了狀態。楊二三隻得從後方補草,同時減少連續往返次數。瓶頸又一次移動:從船到車,從車到牲畜。每解決一處,都可能把壓力推給下一處。到後來,他不再問「這條線通不通」,而是問「現在最慢的是哪一環」。這個問題每天的答案都可能不同。
為避免船工只聽見「高危加價」卻不知道危險在哪裡,沈青禾要求每次出船前由上一趟回來的人當面說一次岸情。軍府原本想由書吏統一宣讀,沈青禾不同意:「書吏沒在水上。」於是最短的一次交接只有幾句話:哪處見騎、哪處有霧、哪處水淺。沒有形成新文書,卻讓下一批人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
沈青禾後來把那名受傷船工應得的工錢親自結清。她沒有勸他回來,只問傷好以後是否願意跑後段。船工說到時再看。這個「再看」被她接受了,沒有被寫成承諾。
軍運沒有因為少了一個敢冒險的人停下。它只是換了一種組合繼續走。這比強迫所有人承擔同一種危險更慢一點,卻更能維持下去。
這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