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崔慧景

  崔慧景到鍾離方向後,第一次看楊二三的糧表,只翻了兩頁。

  「你這上面,哪一欄寫士卒敢不敢走?」

  楊二三抬頭。

  崔慧景已經把表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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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奉命向鍾離,受王玄邈節度。軍中都知道他久在邊地,帶過兵,也吃過缺糧的苦。楊二三原以為他會先問船、倉和日耗,沒想到第一句問的是人心。

  「沒有這一欄。」楊二三說。

  「那你怎麼算退路?」

  「退路先算路、糧、船。」

  「人一亂,路再寬也走不動。」

  這不是反駁數字。

  是指出楊二三沒有寫進去的變量。

  當天崔慧景去看剛從前沿退下的一隊兵。那隊人傷亡不大,糧也沒斷,卻連續兩夜沒睡。軍令要求他們第二日再去護糧。

  楊二三按人數判斷可用。

  崔慧景直接劃掉一半。

  「讓他們睡。」

  軍吏急:「護糧人手不足。」

  「困得睜不開眼,去了也是丟糧。」

  楊二三跟著去營里看。

  士卒坐著都能睡著。

  領隊替他們辯解,說只歇到午後便能再走。楊二三問今日護糧要走哪段,領隊報出幾個地名,卻漏了最後一處接駁。身旁士卒小聲提醒,他才想起來,昨晚臨時換了地點。

  楊二三請他把路再說一遍。這次沒有漏,可要取哪份路牒,他翻遍衣襟也沒找著,最後是親兵從原營帶來。

  領隊把牒攥在手裡,說人都會這樣,休一刻就好了。崔慧景讓他先吃飯,吃完睡下,不許再替全隊答能走。

  楊二三隨後去問留守的軍吏,剩下一半能否接住今日的護運。對方指著裝船數,說必須少護兩條。糧已經堆到岸邊,再減船便得挪回棚內。

  他把兩條船的糧移到下一批,叫陳阿蠻看著卸回,不讓船工在岸上白等。士卒得到消息時,幾人仍站起想去幫忙,被領隊叫回。領隊自己卻沒有睡,等楊二三走到營門,又追來問下一班什麼時候來接。

  楊二三把換班時辰告訴他,讓他找軍吏核過。只有知道誰會來,那人才能放心閉眼。

  他沒有再堅持。

  第二日,那一半休息過的士卒補上任務,行軍速度反而比前日快。

  崔慧景問:「算出來了嗎?」

  楊二三說:「這次算出來了。」

  「下次呢?」

  「得先知道他們睡了多久。」

  崔慧景笑了一聲:「你還是想寫。」

  「寫了,下一個人才知道。」

  崔慧景沒再笑。

  兩人的第二次分歧出現在撤退預案。

  楊二三按現有渡船能力,建議若鍾離外圍某處營地必須撤,應提前分三批退,避免同時擠在渡口。

  崔慧景看完問:「第一批是誰?」

  「傷兵、非戰鬥人員和一部分輜重。」

  「第二批?」

  「主力一半。」

  「第三批斷後。」

  崔慧景搖頭:「若第一批一動,士卒以為要敗,後兩批可能自己跟著跑。」

  楊二三沉默。

  從運輸角度,分批最合理。

  從軍心角度,第一批動作本身會改變後面的行為。

  「那怎麼辦?」

  「先把不顯眼的東西移。傷兵夜裡走,重輜重分散走。主力不到真要退,不公開排三批。」

  「這樣會降低撤退速度。」

  「但可能讓你根本不用撤。」

  這是崔慧景第一次讓楊二三真正意識到:方案不是在真空里執行。

  人知道方案以後,會因為方案改變行為。

  第三日,楊二三去看夜間轉運。

  傷兵先走,沒有大張旗鼓。

  一些非急用輜重也陸續後移。

  營中大多數士卒只知道在調整倉位,沒有形成「準備敗退」的傳言。

  他承認崔慧景是對的。

  可第四日,崔慧景也遇到自己的盲點。

  他要求一支小隊輕裝急行,沿岸偵察魏軍動向。為了速度,只帶兩日乾糧。

  按他的經驗,兩日足夠往返。

  楊二三問:「若迴路被截?」

  「換路。」

  「換路多遠?」

  崔慧景報了一個大概。

  楊二三讓本地嚮導核,備用路比崔慧景記憶里遠近四十里,而且一段橋已經壞。

  兩日糧不夠。

  崔慧景沒有爭,改成三日半。

  「你贏一回。」他說。

  楊二三搖頭:「不是贏。」

  「那你為什麼盯我?」

  「因為將軍前幾次說得對。」

  崔慧景看著他。

  楊二三繼續:「說對幾次以後,最容易少問一句。」

  崔慧景忽然笑了。

  「你在建康吃過這種虧?」

  楊二三沒有答。

  崔慧景也沒有追問。

  第五日,偵察隊回來,比計劃晚半日。

  備用路果然用上了。

  三日半的糧剩得不多。

  崔慧景看見後,沒有夸楊二三,只把原先「兩日」的批註親手劃掉。

  這個動作讓楊二三想起曹虎在淺灘認錯。

  邊地真正可靠的老將,並不是永遠不犯錯。

  而是錯誤出現以後,不把身份和面子擋在事實前面。

  可崔慧景與曹虎又不同。

  曹虎更像從現場一點點摸出邊界。

  崔慧景則會主動考慮人的反應——恐懼、疲憊、傳言、求生。

  楊二三的表里最難寫的恰恰是這些。

  當晚,兩人又談到糧。

  崔慧景說:「我年輕時見過一營人,倉里還有糧,卻都以為沒糧。第二天就亂了。」

  「為什麼?」

  「前一晚換倉,沒人告訴他們。只看見原倉空了。」

  楊二三聽完,第二日要求各營若調整取糧點,必須提前讓伙長知道新的位置。

  軍需官說這太細。

  楊二三隻問:「一千人看見空倉以後,你準備跟一千人解釋,還是先告訴一百個伙長?」

  這一次沒人反對。

  信息不僅要到執行者。

  有時還要到被影響的人。

  否則事實沒有變,人對事實的判斷卻會先變。

  崔慧景看見新安排,說:「你終於給人留了一欄。」

  楊二三說:「還沒寫進表。」

  「別什麼都寫進表。」

  「為什麼?」

  「有些東西寫進去就假了。」

  楊二三沒有立刻同意。

  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表外。

  因為他知道,真正難的部分已經擺到眼前。

  道路會壞,船會擱淺,倉會著火。

  這些至少還能測。

  人會因為害怕、飢餓、傳言和一張空倉門,突然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

  而他必須學會在算不到的時候,仍然做決定。

  崔慧景後來又否掉楊二三一項安排。楊二三想讓每支護糧隊都回報疲勞和睡眠,崔慧景說前線沒人有空每天填這些。「你想知道人累不累,問帶隊的,再自己看幾次。」楊二三最終只在連續值守超過數日時要求特別報告。這個刪減讓他不太舒服,卻承認有必要。記錄本身也會消耗人。若為了掌握所有狀態,讓本來就疲憊的軍吏和士卒再多做一套文書,表就開始反過來傷害它想保護的東西。

  幾日後,崔慧景讓一支剛輪換下來的隊伍直接休整,不參加軍府安排的搬糧。軍需官頗有意見,認為人人都說累,糧便沒人搬。崔慧景只讓他第二日再看。休息一夜後,那隊人用更少時間完成同樣趟數。楊二三沒有因此寫下「休息一夜效率更高」的固定規則,只把連續夜值列為需要詢問的狀態。人的疲勞不像一斛米,可以簡單相加。

  崔慧景臨走前又補了一句:「別把我今天說的話也做成死規矩。」楊二三答應。崔慧景每問一次,他便得把表上尚未核過的條件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