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慧景到鍾離方向後,第一次看楊二三的糧表,只翻了兩頁。
「你這上面,哪一欄寫士卒敢不敢走?」
楊二三抬頭。
崔慧景已經把表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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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奉命向鍾離,受王玄邈節度。軍中都知道他久在邊地,帶過兵,也吃過缺糧的苦。楊二三原以為他會先問船、倉和日耗,沒想到第一句問的是人心。
「沒有這一欄。」楊二三說。
「那你怎麼算退路?」
「退路先算路、糧、船。」
「人一亂,路再寬也走不動。」
這不是反駁數字。
是指出楊二三沒有寫進去的變量。
當天崔慧景去看剛從前沿退下的一隊兵。那隊人傷亡不大,糧也沒斷,卻連續兩夜沒睡。軍令要求他們第二日再去護糧。
楊二三按人數判斷可用。
崔慧景直接劃掉一半。
「讓他們睡。」
軍吏急:「護糧人手不足。」
「困得睜不開眼,去了也是丟糧。」
楊二三跟著去營里看。
士卒坐著都能睡著。
領隊替他們辯解,說只歇到午後便能再走。楊二三問今日護糧要走哪段,領隊報出幾個地名,卻漏了最後一處接駁。身旁士卒小聲提醒,他才想起來,昨晚臨時換了地點。
楊二三請他把路再說一遍。這次沒有漏,可要取哪份路牒,他翻遍衣襟也沒找著,最後是親兵從原營帶來。
領隊把牒攥在手裡,說人都會這樣,休一刻就好了。崔慧景讓他先吃飯,吃完睡下,不許再替全隊答能走。
楊二三隨後去問留守的軍吏,剩下一半能否接住今日的護運。對方指著裝船數,說必須少護兩條。糧已經堆到岸邊,再減船便得挪回棚內。
他把兩條船的糧移到下一批,叫陳阿蠻看著卸回,不讓船工在岸上白等。士卒得到消息時,幾人仍站起想去幫忙,被領隊叫回。領隊自己卻沒有睡,等楊二三走到營門,又追來問下一班什麼時候來接。
楊二三把換班時辰告訴他,讓他找軍吏核過。只有知道誰會來,那人才能放心閉眼。
他沒有再堅持。
第二日,那一半休息過的士卒補上任務,行軍速度反而比前日快。
崔慧景問:「算出來了嗎?」
楊二三說:「這次算出來了。」
「下次呢?」
「得先知道他們睡了多久。」
崔慧景笑了一聲:「你還是想寫。」
「寫了,下一個人才知道。」
崔慧景沒再笑。
兩人的第二次分歧出現在撤退預案。
楊二三按現有渡船能力,建議若鍾離外圍某處營地必須撤,應提前分三批退,避免同時擠在渡口。
崔慧景看完問:「第一批是誰?」
「傷兵、非戰鬥人員和一部分輜重。」
「第二批?」
「主力一半。」
「第三批斷後。」
崔慧景搖頭:「若第一批一動,士卒以為要敗,後兩批可能自己跟著跑。」
楊二三沉默。
從運輸角度,分批最合理。
從軍心角度,第一批動作本身會改變後面的行為。
「那怎麼辦?」
「先把不顯眼的東西移。傷兵夜裡走,重輜重分散走。主力不到真要退,不公開排三批。」
「這樣會降低撤退速度。」
「但可能讓你根本不用撤。」
這是崔慧景第一次讓楊二三真正意識到:方案不是在真空里執行。
人知道方案以後,會因為方案改變行為。
第三日,楊二三去看夜間轉運。
傷兵先走,沒有大張旗鼓。
一些非急用輜重也陸續後移。
營中大多數士卒只知道在調整倉位,沒有形成「準備敗退」的傳言。
他承認崔慧景是對的。
可第四日,崔慧景也遇到自己的盲點。
他要求一支小隊輕裝急行,沿岸偵察魏軍動向。為了速度,只帶兩日乾糧。
按他的經驗,兩日足夠往返。
楊二三問:「若迴路被截?」
「換路。」
「換路多遠?」
崔慧景報了一個大概。
楊二三讓本地嚮導核,備用路比崔慧景記憶里遠近四十里,而且一段橋已經壞。
兩日糧不夠。
崔慧景沒有爭,改成三日半。
「你贏一回。」他說。
楊二三搖頭:「不是贏。」
「那你為什麼盯我?」
「因為將軍前幾次說得對。」
崔慧景看著他。
楊二三繼續:「說對幾次以後,最容易少問一句。」
崔慧景忽然笑了。
「你在建康吃過這種虧?」
楊二三沒有答。
崔慧景也沒有追問。
第五日,偵察隊回來,比計劃晚半日。
備用路果然用上了。
三日半的糧剩得不多。
崔慧景看見後,沒有夸楊二三,只把原先「兩日」的批註親手劃掉。
這個動作讓楊二三想起曹虎在淺灘認錯。
邊地真正可靠的老將,並不是永遠不犯錯。
而是錯誤出現以後,不把身份和面子擋在事實前面。
可崔慧景與曹虎又不同。
曹虎更像從現場一點點摸出邊界。
崔慧景則會主動考慮人的反應——恐懼、疲憊、傳言、求生。
楊二三的表里最難寫的恰恰是這些。
當晚,兩人又談到糧。
崔慧景說:「我年輕時見過一營人,倉里還有糧,卻都以為沒糧。第二天就亂了。」
「為什麼?」
「前一晚換倉,沒人告訴他們。只看見原倉空了。」
楊二三聽完,第二日要求各營若調整取糧點,必須提前讓伙長知道新的位置。
軍需官說這太細。
楊二三隻問:「一千人看見空倉以後,你準備跟一千人解釋,還是先告訴一百個伙長?」
這一次沒人反對。
信息不僅要到執行者。
有時還要到被影響的人。
否則事實沒有變,人對事實的判斷卻會先變。
崔慧景看見新安排,說:「你終於給人留了一欄。」
楊二三說:「還沒寫進表。」
「別什麼都寫進表。」
「為什麼?」
「有些東西寫進去就假了。」
楊二三沒有立刻同意。
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表外。
因為他知道,真正難的部分已經擺到眼前。
道路會壞,船會擱淺,倉會著火。
這些至少還能測。
人會因為害怕、飢餓、傳言和一張空倉門,突然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
而他必須學會在算不到的時候,仍然做決定。
崔慧景後來又否掉楊二三一項安排。楊二三想讓每支護糧隊都回報疲勞和睡眠,崔慧景說前線沒人有空每天填這些。「你想知道人累不累,問帶隊的,再自己看幾次。」楊二三最終只在連續值守超過數日時要求特別報告。這個刪減讓他不太舒服,卻承認有必要。記錄本身也會消耗人。若為了掌握所有狀態,讓本來就疲憊的軍吏和士卒再多做一套文書,表就開始反過來傷害它想保護的東西。
幾日後,崔慧景讓一支剛輪換下來的隊伍直接休整,不參加軍府安排的搬糧。軍需官頗有意見,認為人人都說累,糧便沒人搬。崔慧景只讓他第二日再看。休息一夜後,那隊人用更少時間完成同樣趟數。楊二三沒有因此寫下「休息一夜效率更高」的固定規則,只把連續夜值列為需要詢問的狀態。人的疲勞不像一斛米,可以簡單相加。
崔慧景臨走前又補了一句:「別把我今天說的話也做成死規矩。」楊二三答應。崔慧景每問一次,他便得把表上尚未核過的條件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