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第二次告急時,軍府先亂的不是倉,是人。
第一封急報說城中糧尚可支十餘日。
不到半日,另一封又說「糧急」。
兩封都有印。
送信的人都說自己拿的是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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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需官當即要求加運五千斛。
楊二三沒有先批,也沒有說不批。他把兩個送信人分開問:文書何時寫、從哪裡出城、途中在哪裡換馬、誰把信交到手裡。
結果第一封雖然先到,實際比第二封早寫兩日;第二封所謂「糧急」,指的卻不是米,而是守城軍士能直接取用的熟糧和柴。
城內幾個大倉仍有米,靠近守軍的前倉已經見底。
「總糧沒少,為什麼反而更讓人揪心?」軍需官問。
楊二三把城內倉點畫在紙上。
「因為人不能在城被圍時隨便穿過幾條街去搬。」
攻城之後,一座城也會被切成多個小節點。
哪一處城門最緊,哪一處倉離守軍最近,哪條街還能走,都影響同樣一斛糧的價值。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樊城拆南北岸的辦法,還要繼續拆。
不是為了把帳做得更碎。
是因為戰爭會把原本相通的地方突然切斷。
當日下午,鍾離又來信,明確要求柴、鹽和可直接分發的乾糧。
軍府這才停止只往船上裝米。
有人抱怨前兩批運錯了。
楊二三沒有同意。
米並非無用,只是當前最急的東西變了。
他把後續裝船順序改成:乾糧、柴、鹽在前,米在後。
沈青禾看過後又改了一處:柴不該全裝在最前一條船。
「為什麼?」
「燒一條就全沒了。」
她把柴分到三批船上。
楊二三沒動。
這正是他想要的。
一項物資再急,也不能因為急就全部壓在同一處。
第二日,軍府接到一個壞消息:一支運糧隊在岸邊遇到敵騎斥候,雖然沒有被截,幾條船卻因倉促離岸撞壞。
損失不大。
有兩戶民船提出退出。
軍吏說既然已經承運,就按軍法扣船。
沈青禾直接反對:「扣得住船,扣不住人。」
沈青禾把靠岸回報展開,指出撞壞的一條船。船工出發時說好只送到下游,途中被臨時叫去前岸,連新的靠泊點都沒看過。軍吏說戰時調動不可能事事問他願不願。
「你可以調。可他不知道岸在哪裡,掌舵也得先問。」
那名船工就在帳外,肩上還有撞船時擦出的血口,聽見有人喊,仍不肯進去。陳阿蠻帶他到門邊,讓他只講離岸的一刻。他說守岸的人催開船,前面的纜卻沒解淨,船身被水拉橫,撞上旁邊一條。
軍吏說是船工誤事,沈青禾讓他看看纜繩是誰最後收的。回報上沒有寫,傷者只知道當時幾個人同時往船上跳,誰也沒聽清掌舵的叫喊。
楊二三沒有替任何一邊認定責任,只將這次臨時改點和離岸經過補進回報,請曹虎連同承運約一起看。船工走前問還會不會扣船,沈青禾讓他等帳中定下,不要再去河邊躲。那人點頭,卻仍守在帳外,直到親兵來叫。
軍吏冷笑:「人跑了就抓。」
楊二三問:「抓來的人敢不敢在夜裡靠岸?」
這場爭執最後送到曹虎那裡。
曹虎沒有完全站任何一邊。
已收定錢、明確簽過軍運的船,不得隨意退出;但進入高危岸段的任務重新加價,並允許船工在確認敵騎活動時拒絕靠岸,改到下一處接駁。
軍吏覺得這會縱容船工。
沈青禾覺得還不夠。
楊二三卻認為至少把「願不願意承擔新增風險」從一紙舊約里重新拿了出來。
戰爭改變了任務。
舊價格和舊承諾不能假裝任務沒變。
第三日,城內傳出更具體的消耗數。
楊二三發現一個異常:按城中報出的兵數和日糧,前倉不該這麼快見底。
他沒有立即懷疑有人貪糧。
先問傷兵、民夫和臨時上城的百姓有沒有算進去。
果然沒有。
軍糧帳只記正式軍士。
真正吃飯的人多出近兩成。
這與他在邊鎮役簿見過的問題相反。
那裡是同一個人被算了三次。
這裡是一批真實的人一次都沒算。
楊二三把鍾離消耗改成「實際取食人數」。
軍需官問:「百姓也算軍糧?」
「只要從同一口鍋里吃,就得算。」
「那身份怎麼分?」
「結算時再分。今天先別讓鍋里的米憑空少。」
這句話很快被寫進給鍾離的回文:報每日實際取食人數,軍民身份另附。
第四日,魏軍攻勢加緊。
鍾離的急報一天來了四封。
四封里對敵情的描述越來越重,有一封甚至寫「危在旦夕」。
軍府有人主張立刻把所有可用船隻都壓上。
曹虎卻把文書放下:「城還在不在?」
「在。」
「渡口還通不通?」
「夜裡可通。」
「那就按夜裡能過多少發。別因為一句危在旦夕,讓白日也去送死。」
楊二三看了他一眼。
曹虎沒有被文字的緊迫感帶著走。
他先問實際約束有沒有變。
楊二三把這點記下,卻也沒有完全照搬。
若下一封真的說城牆已破,情況當然不同。
第五日,鍾離守軍擊退一輪攻勢。
消息傳來,帳中有人鬆了口氣。
有人甚至說可以緩運。
楊二三反而沒有立刻減。
前幾日為了應急,城內消耗了靠近城牆的前置儲備;即便攻勢暫緩,也需要補回一定餘量。
「不是已經不急了嗎?」
「今天不急,不等於明天有餘量。」
但他也沒有把前倉重新堆滿。
只補到能撐幾日,再停。
曹虎問:「為什麼不多送?」
「城越緊,糧堆得越靠前,失火、被毀、來不及搬的代價越大。」
曹虎笑:「終於記住了。」
這一次楊二三也笑。
夜裡,他把鍾離幾日的變化畫成一條線。
總糧一直沒有出現最可怕的斷崖。
真正危險的是局部:前倉、柴、船、取食人數、夜間靠岸能力。
任何一個小地方失效,都可能讓「還有十日糧」變成一句沒有意義的話。
他在冊上寫:
總量回答「有沒有」。
位置與狀態回答「現在能不能用」。
寫完,他停了一下,又把這句話壓在紙角。
因為第二天,新的軍報還會來。
今天正確的狀態,明天就可能過期。
第二天,鍾離又報前倉柴少。軍需官這次沒有再問總糧,而是先問哪幾處灶口受影響。答案出來後,只需補兩處,不必全城調柴。楊二三把這次處置記在前一日旁邊。總數被拆開不是為了讓人永遠陷在細節里,而是為了在真正緊的時候,知道該碰哪一塊,別把整座城一起翻動。
前倉問題緩下來後,楊二三又要求鍾離回報各倉之間實際搬運一次需要多久。結果最近兩倉只隔幾條街,戰時卻因路障和守軍調動要繞行,時間幾乎翻倍。地圖距離再次失去意義。他沒有要求城內天天測,只在道路、城門控制發生變化時重報。這樣既留下了狀態,也沒有讓守城的人為了後方的表格反覆折騰。
夜裡再裝船時,軍需官主動把「前倉可用」與「城內總存」分開寫。楊二三沒有再解釋。一個概念只有在別人開始自然使用時,才算真正進入工作,而不是停在他的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