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曹虎

  曹虎第一次主動來找楊二三,是為了二百匹馬。

  軍府帳上有馬料七日。

  楊二三核過草、豆和運輸,認為只有五日半。

  曹虎看完卻說:「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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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抬頭。

  「為什麼?」

  「馬不是按你表上吃。」

  「軍中定額——」

  「定額是定額。冷天、趕路、夜裡不卸鞍,吃得不一樣。」

  楊二三沒有反駁,跟著曹虎去馬營。

  馬槽邊的草比帳上散得厲害。馬夫說最近連續趕路,幾匹馬掉膘,只能多餵豆。另有十幾匹傷蹄,雖然不能上陣,卻仍在吃料。

  楊二三原表按「可用戰馬」算消耗,把傷馬放在另一欄。

  曹虎問:「傷了就不吃?」

  一句話把問題挑出來。

  楊二三回去重算。

  結果不是三日,也不是五日半。

  按現在狀態,大約四日多。

  曹虎看了新數:「這回像了。」

  楊二三問:「將軍剛才為何說三日?」

  「我故意往少里說。」

  「那不准。」

  「准能當飯吃?」

  「不能。但報三日,軍府可能會多調料,擠掉別處。」

  曹虎盯著他。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起爭執。

  曹虎認為邊軍報短一點,是給自己留命。

  楊二三認為若每個節點都故意把需求報高,後方永遠不知道哪裡真的最急。

  「你要的是一張乾淨帳。」曹虎說。

  「我要的是別人能據此分東西。」

  「分錯了誰死?」

  「所以更不能人人都把自己報成最急。」

  帳里沉默很久。

  最後曹虎說:「那你給我一個辦法。」

  楊二三沒有當場答。

  他去找馬夫、糧官和幾個前營經手人。

  下午回來,提出把「可撐幾日」拆成兩個數:按當前平均消耗能撐幾日;若連續急行或戰馬加料,最低能撐幾日。

  正常四日多。

  高耗三日左右。

  曹虎看完,點頭:「這就行。」

  曹虎把新數交給親兵,特意叫他將兩個數都念一遍。親兵先念三日,被他叫住,重新從正常消耗念起。

  「你送過去只說三日,他寫這兩行有什麼用?」

  楊二三在旁聽著,才意識到自己與曹虎爭完,事情還沒結束。糧官收到牒以後,也可能只挑自己願意看的那一行。他請親兵等一等,在高耗數後註明須連續急行、傷馬加料才採用。

  曹虎看見那一行,問他會不會因此讓後方拒絕多發。

  「會。但調料的人至少能來問今日是否急行。」

  曹虎把牒重新交出去,隨後仍帶他去看馬槽。兩個數寫好了,他也得知道當天的馬究竟吃了多少。

  「將軍以後別只報三日。」

  「你先讓後面的人看得懂兩個數。」

  這不是勝負。

  兩人各退了一步。

  第二件事發生在傷兵營。

  軍醫報藥不足。

  楊二三查倉,藥還有。

  曹虎只去看了一眼,就說:「缺的是布。」

  傷口要洗、要包,藥粉有,乾淨布卻不夠。

  楊二三又一次發現自己被物資名稱騙了。

  「藥夠」不等於「能治」。

  他問曹虎怎麼一眼看出來。

  「以前見過。」

  「見過幾次?」

  「多得記不住。」

  楊二三忽然很想把這種經驗寫下來。

  可曹虎不配合。

  「你問我哪種傷用多少布,我說不準。軍醫比我准。」

  「那你怎麼判斷?」

  「聞味。」

  楊二三愣住。

  「傷營里血腥味重,藥味不重,布堆又空。還用算?」

  這類答案最讓他難受。

  因為它有效,卻難複製。

  如果只有曹虎能聞出來,曹虎一走,經驗也走。

  楊二三最後沒有試圖把「聞味」寫進位度。

  他讓軍醫每天報三項真正會卡住處置的東西:藥、布、能處理傷口的人。

  曹虎看過後說:「你還是喜歡表。」

  「表能留下。」

  「留下的不一定會看。」

  「至少有人能看。」

  曹虎沒再反對。

  幾日相處下來,楊二三逐漸明白,這個老將並不反感數字。

  他反感的是拿數字替代現場。

  一次軍議上,有人拿敵軍人數說魏軍不會從一處狹谷來,因為谷口展開不了大隊。

  曹虎問:「五百人能不能來?」

  「能。」

  「那五百人燒你的糧夠不夠?」

  帳里沒人說話。

  楊二三把敵軍「能否大舉通過」和「能否小股破壞」拆成兩項。

  這不是他原先的思路。

  晚上,他和陳阿蠻吃飯。

  陳阿蠻說:「你最近老跟著曹虎。」

  「嗯。」

  「別又像以前信陶景安一樣。」

  楊二三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陳阿蠻說得直接,卻正中他最警惕的地方。

  一個人連續說對幾次,很容易讓旁人把「這幾次對」偷換成「以後也會對」。

  第二天,曹虎提出把一批糧提前運到北岸。

  理由是他判斷魏軍近期不會直接逼渡口。

  楊二三沒有因為前幾次經驗就點頭。

  他問:「若判斷錯?」

  曹虎笑了。

  「這才對。」

  最終只運一半。

  另一半留南岸。

  兩日後,敵軍沒有來。

  沒人能證明另一半留下是浪費,還是必要餘量。

  曹虎也沒有說「看,我判斷對了」。

  他只讓人繼續運下一批。

  楊二三在自己的小冊上寫:

  經驗可以縮短找原因的時間。

  不能免除驗證。

  寫完,他又把「經驗」兩個字圈了一下。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同樣適用於數字。

  數字也只是經驗的一種。

  被寫下、被整理、被比較過而已。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信經驗還是信數字。

  是相信任何一種東西可以替自己承擔判斷。

  兩人的分歧很快又出現一次。前營報告敵騎活動增加,曹虎想把草料再往後撤一處,免得被小股騎兵燒掉。楊二三算過運輸,若後撤,每日給前營送草要多用二十餘輛車。曹虎說值得。楊二三沒有立刻同意,而是問前營能不能保留兩日量,其餘後撤。曹虎最初嫌少,最後還是接受。三日後果然有一股敵騎逼近,卻沒有衝到草場。沒人知道若草料不撤會不會真的被燒。增加的車次卻是實打實發生的。楊二三把這筆額外運輸照樣記下來。防範成功不能只記錄「損失為零」,還要記為了這個零付了什麼。曹虎看見後笑他連沒打起來的仗也要算錢。楊二三說:「否則以後人人都會說多留一倍最安全。」曹虎想了想,沒再笑。餘量若沒有成本,最後就會無限膨脹;成本若只看眼前,又會把餘量壓到沒有。兩邊都不能偷懶。

  後來馬料真的緊過一次。軍府拿著「正常四日、高耗三日」的雙數,沒有再爭哪個才是真數,而是先把騎軍未來兩日是否急行問清。確認暫不遠行後,按正常消耗調料。兩個數的價值不在於更精確,而在於讓下一步問題變得明確。

  曹虎也有判斷失手的時候。一次他憑經驗認為一處淺灘適合臨時渡馬,老馬夫卻說今年河床被夏水衝過,底下多了軟沙。曹虎起初不信,親自讓兩匹空鞍馬試。第一匹順利,第二匹走到中段便陷了半腿,好在牽了回來。曹虎當場改用上游舊渡口,多繞七里。回營後,他主動讓楊二三把這件事記進渡口簿。楊二三問:「將軍不怕別人以後拿來笑?」曹虎說:「笑能讓馬不陷?」這件事比曹虎說對十次更讓楊二三信服的,不是他判斷准,而是他願意讓錯誤留下。可楊二三也提醒自己:願意認錯是一種優點,不是以後所有判斷都正確的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