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樊城後,楊二三第一件事仍然是看倉。
軍府給他的數字很好看。
漢水南北兩岸合計存糧近萬斛。
若按前線兵數,足夠支撐相當一段時間。
楊二三卻把南岸和北岸分成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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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手官說:「都是樊城糧,何必分?」
「河若過不去呢?」
「有船。」
「幾條?」
對方報了數。
「夜裡能過幾條?大風能過幾條?敵軍到河邊還能過幾條?」
經手官臉色慢慢不好看。
漢水不是帳上的一條細線。
它把兩邊的糧變成了兩套完全不同的資源。
南岸糧多,北岸靠近前營。
平時可以互補。
一旦渡口受阻,北岸那幾千人只能吃北岸的糧。
楊二三把「總存糧」拆成兩岸分別能撐幾日。
結果北岸只有六日多。
軍府原先報的是二十餘日。
同一批糧,兩個答案。
曹虎就是在這時正式把他叫到樊城軍帳。
帳里還有幾名將領。
桌上鋪著一張更大的圖。
曹虎問:「北岸幾日?」
「按現兵數,六日多。」
一名將領立刻反駁:「胡說。樊城糧夠二十日。」
楊二三沒有爭總數。
他只把渡船數和每日可渡糧量報出來。
如果天氣正常、渡口不受敵軍威脅,南岸每天能補。
若渡口斷兩日,北岸庫存迅速下降。
若斷四日,就必須減糧或退一部分人。
那名將領問:「你是說漢水會斷?」
「我不知道。」
「那你算這些做什麼?」
曹虎替他答:「因為敵人知道河在哪。」
帳里安靜下來。
會議最後沒有增加北岸存糧。
原因很簡單:北岸倉地勢低,又靠近前線,堆太多糧反而危險。
曹虎的辦法是另設兩個小倉,位置更靠後,彼此不在同一條渡線上。
楊二三原本想把北岸庫存直接補到十日。
曹虎搖頭。
「你只想著斷河。」
「還有什麼?」
「著火。」
「敵襲?」
「還有自己人跑的時候來不及搬。」
楊二三愣了一下。
曹虎指著圖:「糧多不是永遠好。放錯地方,越多越捨不得丟。」
這是曹虎第一次在方法上明確壓過他。
楊二三沒有不服。
他回去把自己的方案劃掉。
新的方案不是「把最弱節點補到最多」,而是讓幾個節點彼此能接,卻又不把所有糧壓在最前。
陳阿蠻看著他改圖:「曹虎比你會算?」
「他沒算。」
「那你還改?」
「因為他說的是我沒放進表里的東西。」
陳阿蠻笑:「那就是會算。」
楊二三也笑。
第二日,他們去看北岸小倉選址。
第一處離軍營近,卻靠近一片民居。
軍吏覺得正好,取糧方便。
楊二三問若起火怎麼辦。
本地老人說這裡冬天北風大,一家屋頂著火,火星能飛過兩條巷。
第一處被放棄。
第二處高一些,離水遠,運糧費力。
曹虎反而選了這裡。
「兵多走幾步,糧少燒一倉。」
一名押糧軍吏算了高地到營門的腳程,擔心夜裡出事,士卒跑一趟只能背回半頓的糧。曹虎讓他照著路走,別沿圖上的直線算。楊二三跟著去了,半道一處陡坎使滿袋的人必須停下換肩,上面的人還得回身拉一把。
他原先報的取糧時間太短了。回營後,他把白日輕裝的腳程劃掉,改用背糧往返的時辰,軍吏這才願意把高地倉列作後備。
「前營急要,還是取近的。」那人說。
「近倉被堵,再用這裡。」
「那值夜的人總得住這兒,不能發令以後才叫。」
楊二三記下這一句。曹虎沒有替他們定所有細節,只看著兩人把高地倉的用途說清,再讓押糧的人自己指著圖講一遍。地圖送回帳中時,倉邊除了存糧數,又多了經陡坎的取糧路,繞行的長路也沒擦去。
這個選擇又不是最省力的。
楊二三發現曹虎經常如此。
他並不追求每一日最省。
他更在意出事時別一次全沒。
第三日,渡口真的停了半日。
不是敵軍。
一艘裝草料的大船在狹處擱淺,後面的船過不去。
北岸沒有斷糧。
但這半日足以讓軍府的人重新看待「兩岸合計」四個字。
擱淺船拖開以後,經手官主動把日報改成南岸、北岸分別報。
楊二三沒要求。
規則有時候只有在現實撞過一次之後,才會被真正接受。
當天夜裡,曹虎來倉邊。
他問楊二三:「你以前做什麼?」
「縣裡、郡里,後來在建康做糧運。」
「沒打過仗?」
「沒有。」
「那就別急著把仗算明白。」
這話不好聽。
楊二三卻點頭。
曹虎又說:「你那些數有用。可數告訴你哪兒薄,不告訴你敵人一定打哪兒。」
「那將軍怎麼判斷?」
「我也不知道。」
楊二三看向他。
曹虎笑了一下:「不知道才要留餘地。」
這句話和楊二三這些年一點點摸出來的東西很像。
可從曹虎嘴裡說出來,沒有任何理論。
只是一個在邊地打過多年仗的人活下來的習慣。
楊二三忽然意識到,經驗並不是數字的反面。
好的經驗,可能只是沒有被寫成表的長期記錄。
問題在於,他不能因為曹虎這一次說對,就把曹虎的每句話都當成新的答案。
建康已經教過他這個代價。
所以回帳以後,他沒有在紙上寫「曹虎法」。
只寫:
北岸糧不可與南岸直接合計。
前置倉不求最多。
判斷保留撤回餘地。
三句話。
夠了。
兩個小倉建成以後,軍府做了一次夜間取糧演練。沒有提前通知,只在二更時派人去取一百斛。靠近軍營的倉很快開門,較遠的高地倉卻因為守倉人住得分散,足足慢了半個時辰。倉的位置安全了,響應卻變慢。楊二三沒有因此否定高地倉,而是把鑰匙和守倉值夜重新安排。每夜至少兩人住在倉旁,交接時當面點鑰。曹虎說:「你看,安全也不是搬遠就完了。」楊二三點頭。任何一個改進都會把問題推到別處。糧從低地搬到高地,減少水火風險,卻增加取用時間;把糧分散,減少一次全失,卻增加守倉人手。沒有免費的安全。後來軍府再討論倉點時,楊二三不再只問「哪處最好」,而是把每個位置換來的好處和新添的麻煩一起寫出來。曹虎看完只說:「這樣我才知道自己在選什麼。」
高地倉值夜調整後又演練一次。二更發令,半刻多便開倉。速度仍不如近營倉,卻已在可接受範圍。曹虎沒有要求繼續壓縮,因為再快就得增加更多守倉人。楊二三也沒再追。邊鎮教他的另一件事,是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夠用。
兩岸分帳實行後,北岸倉吏起初總想把南岸待渡糧也寫進自己的「可用」。理由很實際:船每日都來,通常不會斷。楊二三沒有禁止他在旁邊備註,只要求主數仍寫北岸實存。幾日後大風,渡船停了近一日,那名倉吏自己把備註劃掉。風停以後又寫回來。這個反覆看似麻煩,卻讓「可能得到」和「已經在手」始終沒有混成一個數。曹虎看過一次,說打仗的人最愛把援兵、援糧都提前算成自己的,等不到時才罵別人誤事。楊二三說帳房也一樣。兩人難得在一句話上完全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