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一處營地突然增兵三千。
軍令上午到。
人下午到。
糧要第二日才能到。
軍府一下亂了。
原先營地的庫存按舊兵數還能吃五日，突然多三千人，當晚就要多開幾十口鍋。
有人主張從附近百姓手裡先征一日糧。
曹虎問楊二三：「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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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三第一反應也是找糧。
他把附近幾個倉、村、市集都列出來，最快能拿到的是一處民倉。
曹虎卻問：「人一定要今晚全住這裡？」
楊二三停住。
軍令寫的是增兵三千。
沒寫三千人必須同時進入同一營。
曹虎把三千人拆成兩部。
前一千五百先入營，另一半留在後方有糧的舊營，第二日隨糧一起前移。
領隊聽見分兵，當即來爭。他奉令帶三千人，若只送到一半，交差的牒怎麼寫？曹虎讓他把調令拿來，親自在附牒上寫明分批進營，並叫前營給已經到達的一半當場簽記。
「明日後半部不到，再問你。今夜留在舊營，問我。」
領隊這才派人回去傳話。楊二三跟他出帳，問舊營能不能留宿。對方說方才撤營，灶已經拆了兩口，剩餘口糧還在車上。若只下一道留駐令，這一半人會站在空營里等到天亮。
楊二三趕緊將原先準備調去前營的伙夫留在舊營，讓車隊先卸今晚那一份糧。領隊也叫住拆棚的士卒，能再用一夜的別急著拔樁。傳令的人回來時，先頭部隊已走出營門，後半部正在把方才捆好的鍋重新解開。
陳阿蠻看著來回搬動，問晚半日再撤能少費多少事。楊二三答不出來。他只知道若自己早半刻問住處和飯在哪，這些人便不必先拆一次，再搭一次。
需求被移動了。
糧沒有。
問題卻少了一半。
楊二三看著調整後的兵數，半天沒說話。
曹虎問：「又想記什麼？」
「我剛才一直在找糧。」
「糧不夠的時候，先看嘴能不能挪。」
話粗。
方法卻很清楚。
楊二三以前擅長改變供給：換路、換船、拆批、調倉。
曹虎這一次改變的是需求出現的時間。
當天夜裡，前營順利開飯。
沒有徵民糧。
第二日糧船晚了兩個時辰。
如果三千人昨夜全進營，今天午飯就會很緊。
現在仍有餘地。
陳阿蠻說：「這回曹虎又贏你。」
楊二三點頭：「嗯。」
他不覺得難堪。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這種思路能不能在別處使用。
但很快，他發現不能簡單照搬。
第三日，傷兵營也出現藥物短缺。
有人學曹虎，說既然藥來不及，能不能把傷兵「挪一半」。
軍醫當場罵人。
重傷者不能等。
需求不是都能移動。
楊二三把這兩件事並排記下。
可延後的需求。
不可延後的需求。
軍糧可以通過錯開兵力到達時間緩解。
重傷處置不能。
這讓「移動需求」從一個聰明辦法變成了有邊界的辦法。
第四日，又有軍令要求前營準備接收五百匹馬。
這一次楊二三先問：「什麼時候必須到？」
軍吏說後日。
「為什麼不是明日？」
「騎軍還在路上。」
「那草料明日先到，馬後日到。」
軍吏看著他：「你現在連馬什麼時候到都要管？」
「我只是不想讓嘴先到，飯後到。」
這句話很快成了軍需帳里的笑話。
可後來每次增兵、增馬，書吏真的開始在調令旁邊多問一句：補給什麼時候到。
第五日，問題反過來。
糧先到了。
兵卻因道路受阻晚兩日。
前置倉一下多出幾千斛，倉地又不夠。
如果按原計劃堆放，糧只能露天。
楊二三沒有讓糧繼續向前。
他讓後續船停在上一個節點。
軍吏說：「好不容易運到，為什麼不讓來？」
「因為這裡沒地方放。」
「兵後天就到。」
「那明天再來。」
等待被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只知道：到得早，不一定是好。
到得恰好才是。
當晚，曹虎來倉邊，看見外面空了不少。
「糧呢？」
「上游等。」
「你不怕上游出事？」
「怕。所以只停一日量。」
曹虎點頭。
「學得快。」
楊二三說：「不是學將軍。」
曹虎挑眉。
「是這次適合。」
曹虎大笑。
「好。別學我。學我早晚死。」
笑完，他忽然收住。
邊地的人說死，說得很平常。
楊二三卻想起一路上那些被帳目寫成「損一」「缺二」的人。
他把視線移回倉門。
那天夜裡，他給軍需日報加了一項：預計到達時間與實際需求時間。
兩個時間相差太大，都要標出來。
糧晚到，會餓。
糧太早到，也會占倉、受潮、被燒、被搶。
過去他總把「早」當成安全。
現在才發現，過早也有成本。
真正好的運輸，不是把所有東西儘快推到最前。
是讓它在需要之前到，卻別早到太多。
這句話他沒有寫進軍令。
只寫在自己的冊子裡。
因為他知道，下一次面對的東西也許不是糧。
有些東西早到有益。
有些東西晚一刻都不行。
方法必須跟著對象變。
錯開到達時間的辦法傳開後，有別的營也開始照搬，結果很快出了問題。一支新調部隊被要求分兩批前進，後半批卻在舊營接到另一道臨時軍令，轉去守渡口。前營一直等著他們，原先為三千人準備的任務因此缺了一半兵。楊二三這才意識到，把人留在後方雖然緩解補給，卻也增加了被再次調走的機會。於是此後凡是「延後到達」的部隊，都要在軍令上註明已歸屬哪一項任務，未經原指揮確認不得另調。曹虎說：「你把嘴挪開了，別人就以為這張嘴空著。」話難聽，卻準確。資源只要暫時沒有出現在現場，就容易被別處當成可用。楊二三把這一點也記入調度：延遲不等於閒置。幾日後再遇增兵，他不只安排到達時間，還把未到部分的任務狀態一併鎖定。辦法因此多了一道手續，卻少了一次「同一批人被兩道命令同時使用」的混亂。
從此以後，增兵牒旁多了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補給銜接。沒有固定格式，只寫糧、草或住處何時能接上。許多軍吏嫌它囉嗦，卻漸漸養成先問一句的習慣。楊二三知道，習慣比一張漂亮制度更難形成，也更有用。
後來前營又接到一批弩手。軍令只寫五百人，糧已經提前準備，照理不會再出問題。人到了才發現其中近百人帶著需要專門保養的強弩，弦材和油料沒有隨隊到。士卒有飯吃，兵器卻未必能用。楊二三這才把「補給銜接」從單純的糧草擴成「到達後立即執行任務還缺什麼」。他沒有要求每支部隊列出全部裝備，只讓接收方在調動前問一句：到營即可用否。若不能，缺項隨軍令一起走。這個問題與第一日的「糧到之前」相似，又不完全相同。人能活下來，不等於能完成任務。軍需若只保證吃飯，也可能讓一支看似齊整的部隊站在前線卻發揮不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