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先看路

  前線要求三日內把一批箭料和糧送到北邊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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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府給了兩條路。

  東路短二十餘里,過一座舊橋;西路遠,卻沿著高地走。

  書吏按距離算,當然是東路快。

  楊二三沒有選。

  他先去看路。

  陳阿蠻對此已經習慣,帶了兩匹馬和幾個熟悉本地的車夫。走到舊橋時,橋還在,橋板也沒壞,問題出在橋南的一段坡。

  前幾日的雨把坡面衝出兩道深溝。

  空馬能過,裝箭杆的長車轉不過彎。

  車夫說:「硬走也能走,先把車尾抬過去。」

  「要多少人?」

  「每車七八個。」

  又是人。

  楊二三繼續往前。

  橋北還有一段低地,水已經退了,地面看著干,腳踩下去卻發軟。

  一個老車夫用木棍插進去半尺,搖頭:「明日若再下雨,別想走。」

  「若不下?」

  「曬兩日,能走。」

  楊二三問:「你怎麼知道?」

  「這路我走二十年。」

  沒有記錄,沒有概率。

  只有二十年。

  回營後,軍吏催答案。

  楊二三寫:東路今日可輕載通,長車需加人,遇雨停;西路多二十餘里,但重車穩定。

  軍吏問:「到底走哪條?」

  「箭料走西路,輕糧先走東路。」

  「分兩路更難管。」

  「但不會一起堵。」

  這是他到邊鎮後第一次主動把同一批物資拆開走。

  結果第一日順利。

  第二日下午,東邊果然下雨。

  輕糧已經過橋,後續幾輛車停在南岸。

  西路的箭料雖然慢,卻一直在走。

  軍吏拿著回報來找他,語氣里有幾分佩服:「你算到會下雨?」

  楊二三立刻搖頭。

  「沒有。」

  「那你怎麼……」

  「我只是知道下雨會怎樣。」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重。

  他不想讓一次正確的防備變成別人眼裡的預測能力。

  天氣會不會來,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是在天氣來的時候,不讓所有東西同時停在同一處。

  第三日,曹虎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聽說你知道東邊要下雨?」

  「不知道。」

  「那為什麼分路?」

  「因為兩條路壞法不同。」

  曹虎看了他片刻:「這就夠了。」

  這一次,楊二三第一次在曹虎臉上看見明確的認可。

  可當天傍晚,另一個問題馬上把這點認可壓了下去。

  西路的一輛箭料車翻了。

  不是路壞。

  是車軸斷。

  車夫受傷,箭杆散了一地。

  楊二三趕到時,軍吏正罵負責檢查車輛的人。

  他看過斷軸,木頭裡面已經有裂紋,外面卻不明顯。

  如果只從道路選擇看,西路沒有錯。

  可物資還是停了。

  曹虎後來聽完,只說:「你防了路,沒防車。」

  楊二三沉默。

  他在出發前寫過車輛完好,卻只核了數目,也問過領隊能不能走。領隊答能,車便被算進去了。如今斷軸放在面前,裂縫旁一圈暗色木紋清楚得刺眼,他卻想不起自己裝車時是否看過這一處。

  受傷車夫問散落的箭杆有沒有少,軍吏說還在點。他又問耽誤半日是不是要扣車錢。楊二三叫軍吏先把他抬到干處,別讓人躺在路旁替一車木桿擔心。

  「我上車時還好好的。」車夫說。

  「我知道。」

  「你們會不會記我趕壞了車?」

  楊二三看向軍吏,讓他把斷軸留存,別等換好車就扔進火里。裂從哪裡起,車先前裝過多重,問清後再寫原因。車夫這才鬆開攥著車轅的手,讓陳阿蠻托住受傷的腿。

  箭杆重新捆起,能用的車已裝得很滿,再攤進去只會讓另一輛車也出問題。楊二三讓前隊先走,留下兩人守料,等輕載回程車到這裡接走。他把遲到的半日寫上,送給曹虎,沒有將它藏到西路比東路多出的里程里。

  「怎麼,覺得我在挑刺?」

  「不是。」

  「那就記。」

  他記了。

  路線風險之外,又多了一項車輛狀態。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給所有車輛增加複雜檢查。

  他找車夫問,什麼樣的車最容易斷軸。

  答案很具體:舊車、長期重載、前幾日陷過泥的車。

  於是只對這幾類做重點檢查。

  軍吏問為什麼不全查。

  「時間不夠。」

  「漏了怎麼辦?」

  「會漏。」

  楊二三答得很平。

  他開始學會承認制度也有覆蓋不到的地方。

  不是因為不認真。

  是因為把所有東西都查到同樣細,本身會耗掉完成任務的時間。

  箭料最終晚了半日到。

  前線沒有因此缺箭。

  受傷的車夫腿骨裂了,要休養很久。

  軍府準備另補一個車夫,繼續統計「車輛一百,損一」。

  楊二三讓人在事故旁邊加上姓名和傷情。

  書吏不理解:「這和車數有什麼關係?」

  「這輛車為什麼沒到?」

  「軸斷。」

  「誰付了代價?」

  書吏看著他,最後還是寫上了。

  夜裡,楊二三重新畫兩條路線。

  東路旁寫雨後停。

  西路旁寫重車可行,舊車先查軸。

  沒有哪一條被標成「安全」。

  他把「安全」兩個字從路表里刪了。

  路只有在某些條件下可用。

  人也只能在某些信息下做判斷。

  這比一個乾淨的「可通」麻煩得多。

  可邊鎮本來就不乾淨。

  那名斷腿車夫的後續也給楊二三上了一課。軍府按例給了少量傷錢,準備讓同村人把他送回去。可同村人還在服役,沒人願意離隊。若另征一人護送,又多占一個役夫。最後陳阿蠻找到一支返程空車,讓傷者搭車回村。事情解決得很小,卻暴露出軍府原先只設計了「人來服役」,沒有設計「人受傷後怎麼離開」。楊二三把返程車輛也納入調度,不再一律讓空車空回。能帶傷者、帶損壞器具、帶文書,就順路帶。這樣做沒有增加車數,只是讓返回的一程也承擔任務。曹虎聽說後說:「你終於開始算回頭路了。」楊二三沒有反駁。過去他總盯著物資如何向前,戰爭卻從來不只有向前。傷兵、壞車、空袋、舊文書,都要回來。若只畫單向箭頭,地圖就會比現實少一半。

  返程調度實行後,第一批空車帶回了三名傷兵、兩根斷軸和一捆需要重寫的舊牒。東西雜得不像一支軍隊的正式運輸,卻讓前線少等了兩趟專門車輛。楊二三因此在路圖上補了反向箭頭。去路與迴路第一次同時出現在一張圖上。

  第三次走東路時,天氣晴了三日,低地已經硬實。軍吏拿著舊注問是否還要按「雨後覆核」執行。楊二三說要,因為這條註記本來就不是宣布東路危險,而是提醒條件變化後重新看。覆核只花了半個時辰,隨後滿載糧車恢復通行。有人說前幾日的限制現在看是多餘的。他沒有解釋。臨時限制若永遠不撤,就會從防錯變成新的障礙。能加規則,也要能刪規則。當天他讓書吏在每條臨時路況後都加上覆核日期,超過期限便必須重新確認,不能讓一次雨後的判斷在晴天裡繼續活一個月。後來又有一處橋修好,舊錶仍寫限載,正是靠這一欄及時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