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一日軍糧

  軍府把「一日軍糧」報給楊二三時,他第一眼沒看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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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數、每人日給、合計斛數,都算得對。

  第二日午時,前營卻有人沒吃上飯。

  糧已經到了。

  鍋也有。

  缺的是柴。

  昨夜一場雨把臨時堆在營外的柴澆透,能點著的不到一半。伙夫把濕柴架在火上,煙燻得人睜不開眼,鍋里的水半天不開。

  軍需官很惱火:「糧明明足,怎麼又報缺食?」

  伙夫也急:「生米能直接吃嗎?」

  楊二三站在灶邊,看著一排沒開的鍋,忽然覺得「日糧」這個詞本身就有問題。

  帳上記的是米。

  士卒真正需要的是一頓能入口的飯。

  米從倉里出來以後,還要磨、淘、取水、生火、煮熟,再送到人手裡。

  任何一環斷掉,「糧已到」都不等於「人已吃」。

  他讓陳阿蠻帶人查附近能用的乾柴,又把原本準備修柵欄的一批舊木料拆出一部分應急。

  軍吏不同意:「那是軍用木。」

  楊二三指著還沒開的鍋:「這個也是軍用。」

  軍吏仍不肯放木料,說木柵若缺一截,騎兵一衝進來,誰負責?楊二三帶他到最前一口灶旁,伙夫正在從濕柴底下掏火,取出的一把灰里連火星都沒有。

  「你先看這些人午後還走不走得動。」

  灶旁幾個等飯的士卒把腰帶又束緊一孔,誰也沒有替他接話。一人想去領乾糧,伙夫說剩下的乾糧是給出哨隊帶的,午後要出發,現在挪了,那邊便得空著肚子走。

  軍吏問木料要多少。

  楊二三讓伙夫只報能把眼前幾口鍋燒開的量,不准把兩三日的用量一道領走;陳阿蠻則去找軍需官,把領用記在木料單上,免得夜裡另一班人照舊數再來取。

  舊木料拖到灶邊時,一名伙夫先挑出有泥的短料,劈去濕面,才送進火口。煙終於往上走,鍋邊起了細泡。軍吏看了一會兒,留下一人守著領料,自己回去改當天的修柵安排。

  楊二三蹲下幫著劈了一截木頭。米已經在水裡泡了近半日,若這一鍋再拖下去,晚上剩的便不能按原樣留到明早。

  午後,飯終於煮出來。

  前營比平時晚吃近兩個時辰。

  曹虎知道後沒有罵伙夫,只問楊二三:「明日還會不會?」

  「若繼續下雨,會。」

  「那你算。」

  楊二三第一次把「一日軍糧」拆成五項:米、水、柴、鍋灶、炊作人手。

  數字一下難看了。

  米夠十二日。

  乾柴只夠四日。

  附近取水點若軍營再增加三千人,最靠近的一處會排隊。

  鍋灶按現在人數剛夠,一旦前線傷兵回撤,傷營另起火,立刻不夠。

  曹虎看完,問:「那我們到底有幾日糧?」

  楊二三說:「若只算米,十二日。若連續下雨又沒有新柴,四日以後就得改吃法。」

  「什麼叫改吃法?」

  「少煮粥,多做乾飯;集中灶口;拆部分非急用木料;或者把一部分人移到有柴的營地。」

  曹虎點頭:「這才是答案。」

  消息傳到軍需官那裡,對方卻不高興。

  「照這麼記,什麼都能算進軍糧。鹽算不算?碗算不算?人拉肚子是不是也算?」

  楊二三沒有說都算。

  他只問:「哪一樣缺了,會讓今天這批人吃不上?」

  軍需官想了想。

  「那就記會卡住飯的。」

  這成了新的界線。

  不是把所有細節塞進一張表,而是找出會讓結果停下來的環節。

  第三日,天氣放晴。

  有人建議把柴的問題從日報里刪掉,免得表太複雜。

  楊二三不同意。

  「晴了只是今天不缺。」

  「那要報多久?」

  「直到補足。」

  軍需官嘟囔他喜歡留麻煩。

  陳阿蠻在旁邊說:「麻煩不寫,也沒消失。」

  下午,他們去看新的柴場。

  附近百姓已經開始往軍營賣柴。軍府有人想統一壓價,理由是軍用採購量大。

  楊二三反對。

  價格壓得太低,第一日也許能拿到,第三日就沒人願意砍、願意運。

  「軍隊可以征。」

  「可以。征完以後下一批從哪來?」

  最後定的是一個略低於市價但現錢結算的價格,並允許附近村戶自行送到指定點。

  兩日後,柴量開始回升。

  軍需官看著數字,終於把「柴」留在了日報上。

  與此同時,水的問題又冒出來。

  原先一口井供兩營使用。新增傷兵後,清晨取水的人排得太長,有人直接去河邊打水。軍醫發現幾名士卒腹瀉,懷疑與生水有關。

  如果按舊帳,這與糧無關。

  楊二三卻把它放進同一張「能不能吃上飯」的圖裡。

  他沒有要求所有人只用井水,那做不到。

  軍中在河邊劃了固定取水點,上游取飲水,下游洗馬、洗衣;又讓人多架兩口大鍋燒水。

  這仍然會耗柴。

  一個問題連著另一個問題。

  第四日晚上,曹虎來灶邊看了一圈。

  他沒有看楊二三的表,只問一個老伙夫:「今天什麼時候開飯?」

  「比昨日早一刻。」

  「明日呢?」

  伙夫笑:「只要別再把柴拿去搭棚。」

  曹虎也笑。

  回帳路上,他對楊二三說:「你那張表最後還是得落到這一句。」

  「哪一句?」

  「什麼時候能吃。」

  楊二三點頭。

  他開始明白,數字不是為了把事情寫得更複雜。

  恰恰相反。

  如果最後不能回到一個人什麼時候能吃上一口熱飯,再精細的帳都只是帳。

  第五日,軍府重新發下軍糧日報格式。

  最上面仍然是糧數。

  下面多了三行:柴、水、灶。

  沒有人提是誰加的。

  楊二三也不在意。

  他把自己的副本折好,塞進箱裡。

  箱底壓著父親舊案的幾頁抄錄。

  當年楊衡查的是糧與役為什麼對不上。

  現在他越來越覺得,所謂「對不上」,往往不是有人算錯了加減。

  是官帳記錄了一件東西,現實真正需要的卻是另一件。

  新的日報運行幾日後,軍需官又發現一件尷尬事:柴、水、灶都夠,飯仍然晚了。原因是磨坊。前線臨時調來的是未舂淨的糧,營中石磨數量不足,伙夫只能邊磨邊煮。若按倉儲統計,這批糧已經完整入帳;按能入口的時間,它還差最後一道工序。楊二三沒有繼續往日報上無限加欄,而是在每批糧入營時多問一句:是否可直接下鍋。不能的,單列加工時間。軍需官這才明白,他並非要把一頓飯拆成幾十張表,而是要找出哪一步會成為最窄的口子。幾日後,軍府從後方調來兩副石磨,又讓附近磨坊按量加工。飯點恢復正常。那兩副石磨在總軍資里微不足道,卻比多運幾百斛生糧更能解決眼前的問題。楊二三把兩副石磨的到營日寫在糧單旁,註明這批糧何時能下鍋。

  軍需官後來把這套辦法概括成一句更簡單的話:先問今天卡在哪。楊二三沒有糾正。只要現場的人能用,叫什麼並不重要。第二旬開始,日報甚至不再固定要求柴、水、灶每項長篇填寫;正常就記一筆,出現不足才展開。表反而比最初更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