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軍府的第一本役簿,就讓楊二三看了整整一個上午。
同一個名字出現了三次。
第一次寫在運糧役里,第二次寫在修橋役里,第三次又在守倉名單里。若只按人頭加,總共是三人;真把人叫來,卻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農戶。
書吏說:「不同差役,各記各的,歷來如此。」
楊二三問:「那他現在在哪?」
沒人知道。
陳阿蠻去營外找,半日後回來,說那人正在北邊修橋,已經去了七日。守倉的人以為他明日會來,運糧隊則還把他算在可調用役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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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帳都沒造假。
三本帳合在一起,卻憑空多出兩個人。
楊二三沒有立刻要求重抄全冊。
軍府的役簿牽涉幾千人,真要一次清理,前線先停了。
他只讓每項差役加兩欄:何日開始,何日結束。沒有結束日期的,不得在另一項里算成「現可用」。
書吏聽完皺眉:「若人臨時被調走呢?」
「寫調走。」
「若來不及?」
「那下一本帳就不知道他已經走了。」
對方顯然覺得麻煩。
楊二三也知道麻煩。
可他父親那批舊冊里最讓他不安的,恰恰就是這種「每一本都說得通,合起來卻不是同一個人」的錯位。
午後,曹虎來問役夫。
前線要加修一道木柵,軍中估計需要三百人,兩日完工。
軍府報可征役夫四百餘。
楊二三重新按「當前是否已有任務」核過,只剩二百七十多人。
曹虎看了他一眼:「又少了?」
「不是少。原來就沒有四百。」
「二百七十,做得完嗎?」
「按原工法,兩日做不完。」
軍吏從他手裡抽過役簿,找出修橋那五十八人的名字:「橋的木料已經運完,調他們來,湊夠三百總成吧?」
楊二三請他看北岸的缺口。木料運到了,橋板還沒鋪,運糧隊明日仍要從那裡過。把人調來,木柵會多出幾十丈,糧車卻得在橋頭等。
「那讓他們夜裡鋪?」
「白日來這裡,夜裡回去。第二日再讓他們幹什麼?」
軍吏把簿子合上。帳外等著領差的人聽見夜裡還要做工,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旁邊一名役夫已經把繩索從肩上解下來,揉著磨破的皮。
曹虎叫軍吏去問修橋經手人,今日究竟能放回幾個,不能只拿木料到場當作橋已修成。楊二三守著攤開的簿子,沒急著往總數裡添人。他知道這個空缺會讓自己顯得無能,可眼前這些人即使一聲不吭地答應,也不能在兩處同時做事。
回報送來,修橋的人一個都騰不出。曹虎這才俯身看木柵圖,讓他把必須守住的那一段指清楚。
曹虎沒有問怎麼把人變多,只問:「哪一段最急?」
楊二三把木柵分成三段。靠近渡口的一段必須先做;中段可以晚一日;最遠一段若前線沒有繼續北推,甚至不必馬上做。
曹虎聽完,直接把最後一段劃掉。
「先做一百五十丈。」
軍吏愣住:「原令是三百丈。」
「原令是按四百人下的。」
一句話,任務跟著資源變了。
楊二三回到帳里,盯著那道被劃掉的墨線很久。
在建康,命令下去以後,下面的人往往想盡辦法證明自己能完成。沒人願意第一個說人不夠、糧不夠、時間不夠。
到了曹虎這裡,他第一次看見有人把「不夠」當作正常事實。
這不代表曹虎總是對。
只是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逼數字變得好看。
傍晚,修橋處又送來消息:原本登記的七十名役夫,實際只有五十八人在場。
少的十二人里,三人病了,五人被別隊借走,四人根本沒有到。
書吏準備把四人記成逃役。
楊二三問:「通知到他們本人了嗎?」
「里正簽了。」
「本人呢?」
「里正簽就算知道。」
這套邏輯他太熟悉了。
縣裡征役時,一張里正簽過的紙就能代表幾十戶「已知」。可到底有沒有傳到本人手裡,官帳並不關心。
楊二三沒有直接替那四人開脫,只讓陳阿蠻去查。
第二日回來,四人中有兩人確實躲役,一人家中老人病重,另一人壓根沒收到通知——里正把他的名字填上,只因為他家上一輪沒有出人。
四個人,四種情況。
原本一欄「未到」,差點變成四個「逃役」。
楊二三讓書吏把未到原因拆開。
書吏忍不住問:「楊書佐,你以後是不是每個人都要查?」
「不可能。」
「那查這些有什麼用?」
「先知道一欄里可能裝著幾種人。」
他沒有幻想軍府能把幾千人的情況逐個查清。
他只是不願讓一個方便的詞,把不同的人永久壓成同一種。
這天晚上,曹虎又來。
他沒問修橋進度,先問:「那四個逃役抓回來沒有?」
「只有兩個是逃役。」
楊二三把結果說完。
曹虎聽到老人病重那戶,沉默片刻:「免這一輪。下一輪補。」
至於沒收到通知的那戶,他讓里正自己補一日役。
「為什麼罰里正?」軍吏問。
曹虎說:「他替別人簽的。」
這句話很簡單。
楊二三卻把它記住了。
誰落筆,誰就該承擔一部分後果。
父親的舊案里,最難追的就是那些只有結果、沒有經手人的改動。
夜裡,他把軍府役簿重新看了一遍。
姓名、任務、開始、結束、經手人。
四項放在一起,一個人才不再只是某一張表上的一格。
第三日,木柵第一段按時完成。
第二段晚了半日。
原本被劃掉的第三段沒有做。
敵軍也沒有從那個方向來。
有人因此說曹虎判斷准。
曹虎自己卻不認:「他若從那邊來,我就得補。」
楊二三聽見後問:「那為什麼敢劃掉?」
「因為兵就這麼多,人就這麼多。你總得先押一個地方。」
「押錯呢?」
「認。」
曹虎說得很平。
楊二三沒有再問。
這不是算法。
卻是所有算法最後都繞不過去的一件事:資源有限時,必須有人決定哪一處先不做。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把四百人算成二百七十。
是二百七十人擺在面前以後,誰來承擔剩下那一段空白。
木柵完工後,新的役簿第一次按「開始—結束」核銷。很快又發現一個漏洞:有人差役已經結束,卻因為結束回報晚到,仍在另一處被當成不可用。楊二三沒有把「有開始結束日期」當成問題已經解決。他又讓每個任務結束時由現場經手人當日做一個簡短結記,正式文書可以後補。有人擔心現場人亂簽,他便要求結記只確認「人已離開本任務」,不確認工錢、獎懲等其他事項。把一個複雜結論拆成一個最小事實,反而更容易及時。幾輪下來,重複占用的人數明顯下降。曹虎看過後說:「你這法子不是讓人變多,是讓少算錯幾個。」楊二三答:「人本來就這麼多。」曹虎點頭:「那就夠了。」這句話讓他想起錢唐時的四十七日。很多時候,他所謂的能力並不是創造資源,只是少把不存在的東西算進去,也少把已經存在的人從帳里弄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