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州,太陽下山的時間要比冬天要晚一個多小時。當然了,南漢的冬天太陽的下山時間也不早。畢竟是處於熱帶,夏季和冬季差別沒那麼大。
鍾銘坐在辦公室里批完最後一份文件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是亮的,雖然太陽已經偏西,但那種亮度和正午相比只是溫和了一些,像是有人把光線調低了一檔,顏色也染上了一層暖橙色的調子。
他合上文件夾,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細碎的咔咔聲。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錢瑩兩小時前發來的那條消息還掛在屏幕上——」知道了」。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沒有問幾點到家,也沒說晚上吃什麼。結婚這麼多年,錢瑩早就習慣了他這種無法提前定下的作息,他也習慣了她這種簡潔明了的溝通方式。
他正把手機揣回兜里,桌上的座機就響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內線號碼,辦公室主任梁群峰打來的。
」會長,蔡坤部長那邊來電話了,說有新的情況,問您現在方不方便。」
鍾銘靠回椅背,把煙叼上,劃了根火柴點上:」讓他過來吧。」
蔡坤來得很快,前後也就十幾分鐘。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的還是一個文件袋,但看起來比上午那個厚了不少,封口的繩結系得緊緊的。他進門後也沒客套,直接在鍾銘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擱在桌上,然後才說了一句:」會長,上午那幾個人,我們順著往下挖了挖,有幾個新發現。」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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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坤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幾頁紙,沒有遞過來,而是先自己翻了翻,像是在確認順序,然後才開口:」上午那個提問題的年輕學者——他叫林志遠,三十一歲,表面上的履歷很乾淨,在東大某所大學讀完本科,後來因為東大與鷹醬的關係改善,得以去了鷹醬那邊一所州立大學讀了碩士,畢業之後在東南亞一所大學任教了幾年。但我們在查他的社會關係時發現了一件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碩士期間帶他的導師,曾經是鷹醬某知名基金會設立的獎學金項目的評審委員。而那家基金會,我們查了一下背景,跟鷹醬國會那邊的幾個資深議員的辦公室有文件往來,是那種非公開的文件往來,不是每年公開的資助報告。」
鍾銘把菸灰彈了彈,表情沒什麼變化:」也就是說,他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選中的。」
」大概率是。」蔡坤點頭,」他本人未必清楚自己在這個鏈條里的具體位置。有可能他以為自己是憑藉學術能力拿到的獎學金,也確實認真讀了書、寫了論文。但選擇他的人,選的就是他這種背景乾淨、能力不錯、又對西方制度有一定認同感的年輕人。」
鍾銘嗯了一聲,內心卻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情。很多留學歐美的學生,往往都會有各種組織的人過來接近他們,不是直接了當的拉攏,而是單純的交流。讓這些留學生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接受某些思想的影響,再以各種名義給他們錢,一步步的把他們發展成為他們所需要的人。所以後來便開始對留學生進行了限制,甚至很多機構或者企業明確的不招留學生。
鍾銘回想著前世的事情,突然發現蔡坤正看著自己。他意識到這是蔡坤看到自己在思考,所以聽了下來。於是鍾銘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蔡坤翻了翻手裡的紙:」另一個,就是那個頭髮花白的教授。他叫周銘,五十七歲,原籍是港島那邊,早年移居到了歐羅巴某國,在那邊一所大學做了十幾年教職。他名義上掛靠的機構,不是高校,而是一個叫'亞太教育交流協會'的組織。這個組織在好幾個國家都有分支,表面上是學術交流平台,實際上我們順著它的資金來源查了一下,發現它這幾年接收的捐款,有接近四成來自同一條渠道——一家註冊在盧森堡的諮詢公司。那家公司背後的實際控制人,我們還在查,但初步判斷跟鷹醬那邊的幾個私人基金會有關。」
鍾銘把菸頭按滅,沒有說話,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他腦子裡把這兩條信息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條不算完整但足夠清晰的線索:選拔、培養、輸送——一個完整的鏈條,雖然目前看到的只是幾個節點,但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還有沒有別的?」
」還有一件小事。」蔡坤說,」那個叫林志遠的年輕學者,下午座談會結束之後,從京州大學出來,在附近一家茶館二樓坐了大約四十分鐘。我們的人不方便靠太近,但從對面的位置觀察,他對面坐了一個人,五十歲上下,戴金絲眼鏡,兩人聊了大約半小時左右。後來林志遠先走了,那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才離開。我們的人跟了一段,發現那人後來進了西城區一家涉外賓館,我們正在查他的入住信息。」
」這個人身上有文章。」鍾銘說,」你繼續查。」
」明白。」
蔡坤把文件袋留在桌上,起身告辭。鍾銘沒有立刻送他,靠在椅背里又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把下午座談會、火統領的討論、蔡坤剛剛匯報的信息全攪在一起轉了轉。
他沒有繼續深想下去。今天是搞不完了,明天還得接著處理。這些事得一件一件做,急不得,但不能停。
他站起身,親自關了辦公室的燈,往外走。
回到住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院子裡那幾棵三角梅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叢叢深色的剪影,客廳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裡面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兩個小姑娘時而高時而低的說話聲。
鍾銘推門進去,還沒換鞋,鍾楚曦就已經從客廳那頭的沙發上跳下來了,光著腳丫跑到玄關,手裡舉著一個東西,仰頭看他:」爸爸你看!紅紅姐姐今天又畫了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