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壯,不是喊出來的。
是這麼一點一點,從每個人心裡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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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怕的。怕這七天是最後七天,怕七天之後,什麼都沒了。
有盼的。盼著七天之後,那一響,能把這兩百年的憋屈,全炸個乾淨。
更多的人,是什麼也不說,照常過日子。上班的上班,種地的種地,帶娃的帶娃。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西邊看一眼。
往青海那個方向看。
往山溝里那個方向看。
看那盞還亮著的探照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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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種靜得發慌的氣氛里,星條國那邊,又出招了。
第七天凌晨,星條國總統府的例行記者會上,那個金髮碧眼的女發言人,一襲深色西裝,站在鎂光燈下,念了一份聲明。
前半段,還是那些套話——什麼」我們尊重各國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啦,什麼」希望龍國人民平安」啦。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鏡頭,說了一段話。
」我們一直在密切關注龍國軒轅一號項目的進展。」
」我們也注意到,國際科學界,包括龍國自己的科學家,都對這一項目可能引發的風險,發出了嚴重警告。」
她頓了頓。
」我要在此表明星條國的立場:我們不希望看到任何可能威脅到全球安全、威脅到人類共同家園的事情發生。」
」因此——」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
」必要時,我們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技術干預措施,以確保這一風險不會失控。」
全場譁然。
快門聲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場暴雨。
而遠在地球的另一邊,老鄭坐在辦公室里,看完這段轉播。
他盯著屏幕上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扭過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東邊,一絲魚肚白,正從地平線上爬出來。
他忽然笑了。
不是輕鬆的笑。是一種老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自己走出草叢的笑。
」技術干預。」他咂摸著這四個字,」好。好得很。」
」你們要真當它是永動機,還用得著『干預』?」
他站起來,走到那張世界地圖前。
七天。
倒計時,開始了。
天還沒亮,老鄭醒了。
辦公室暖氣管子半夜停了,他裹著軍大衣縮在沙發上,醒來的時候,膝蓋又硬又麻。他活動了兩下腿,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結著一層霜花,院子裡的楊樹禿著枝,在風裡來回晃。
今天十二月二十六號。
軒轅一號正式啟動的日子。
老鄭去水房,擰開水龍頭,涼水沖頭,扎得腦仁疼。擦乾頭髮回到屋裡,桌上擱著警衛員打來的早飯: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饅頭是涼的,他掰開看了看,夾了鹹菜,三兩口塞下去,噎得脖子伸了兩伸。
吃完飯,他把身上那件藍布棉襖整了整,出門。
基地外頭,吉普車已經在等著。
「鄭工,直接過去?」司機小劉問。
「信號塔。」
吉普車碾著積雪往山坡上走。雪是昨夜裡落的,不夠厚,正好蓋住地面上的灰。老鄭坐在後排,從車窗看出去,洞口那邊已經是燈火通明。直播車、衛星信號車、備用電源車,幾十號人散在雪地上,像一撮被風吹動的黑芝麻。
車停在信號塔底下,老鄭下了車,順著鐵梯往上爬。塔上的值班室不大,兩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個電爐子烤火,屋裡一股焦紅薯味兒。
「鄭工,這麼早?」
「信號準備怎麼樣了?」
「昨天調試了三次,全通過了。總控今天早上又加了帶寬,說是預估觀看量可能過億。」
老鄭沒說話,站在窗邊往下看。風從窗縫鑽進來,冰刀子似的。洞口那邊,一個穿灰棉襖的女同志正在拿喇叭喊人,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急。
他在塔上待了一會兒,確認沒什麼問題,又坐車下去。
洞口安檢比平時嚴了好幾倍。老鄭過了兩道門,口袋裡的紅塔山被翻出來看了一眼,又還給了他。他順著台階往下走,越走越暖和,燈光也越亮。
洞穴里,電纜鋪了一地,像冬天的枯藤。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蹲在機櫃邊,正挨個檢查插頭。老鄭繞過電纜,走到軒轅一號跟前。
老錢蹲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正在擦石英塊。環形結構的石英塊有幾百塊,燈光打上去,半透明,白乎乎,沒有想像中那種科技感,更像是菜市場上擺著賣的鹽晶燈。
老鄭蹲下來:「錢工,怎麼樣?」
老錢沒看他,手裡的絨布來回蹭:「擦完這塊就行了。」
「老周呢?」
老錢朝角落裡努了努嘴。老鄭順著他努的方向看過去,老周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那本厚筆記本,原子筆夾在耳朵上,眼睛半閉著,像打盹,又像養神。
老鄭沒去打擾。他轉頭看向圓環頂端。
那塊石頭。灰白色,雞蛋大小,靜靜地臥在透明托架上。
老鄭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石頭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光澤,像被手盤過很久。按照昨天的記錄,它從恆溫箱裡拿出來之後,表面溫度一直保持在三十七度。和人體溫一樣。
他伸出手,隔著一根手指的距離在那塊石頭旁邊停了停。沒有直接摸——監測儀器在記錄,不能手賤。
但他能感覺到,石頭周圍那一小片空氣,似乎確實比別處暖和一點。
總控室設在洞外的一輛指揮車裡。老鄭進去的時候,林舟正坐在屏幕前,面前三塊屏,一塊顯示數據流,一塊是直播信號,一塊是洞穴內部監控。
「數據通道呢?」
「北斗那條線通了。」林舟說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裡面泡的濃茶已經黑得像中藥,「老孫說,境外訪問量從昨天開始暴漲。他們那邊的技術人員一直在盯著,怕被黑客搞。」
「統領呢?」
「統領說了,九點整他看直播。」
老鄭坐下來。他把煙掏出來,又塞回去。林舟看了一眼,沒說話。
車裡安靜,只有設備運轉的低鳴聲。
八點鐘,直播信號預播。導播間傳來倒數的聲音:「五、四、三、二、一——主持人就位。」
直播畫面切到洞穴內部。主持人陳一飛站在圓環前,穿著深藍西裝,繫著棗紅色領帶,領帶結擰得有點歪——他自己打的,手抖。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主持人陳一飛。今天我們來到的是軒轅一號項目的核心現場……這座由我國科學家自主研發的環形諧振裝置,即將迎來它的首次正式啟動……」
老鄭看著屏幕,彈幕已經瘋了。字疊著字飄過去,速度快到看不清。
「來了來了!」
「等了一整年就等這一下!」
「直播終於開了!」
「圓環看著還挺壯觀的,就是不知道真啟動起來啥樣。」
陳一飛握著話筒的手心全是汗。耳機里導播在提醒:「陳老師,節奏壓一壓,還有四十分鐘。」
他咽了口唾沫,開始介紹項目背景。稿子是提前寫好的,他念了兩遍,聲音還算穩。但老鄭能看出來,這主持人緊張了。他不是科學家,他念的那些詞自己都不一定懂。
八點四十五分,觀看人數破億。
洞穴里,那些穿著防塵服的工作人員來回走動,每個人臉上都繃著。低語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開會。老錢擦完最後一塊石英,把絨布疊好用塑膠袋收好,然後走到圓環旁邊,背著手站著。
他後背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八點五十八分,主持人的耳機里傳來導播的提示:「陳老師,老周要講話,切畫外音。」
陳一飛愣了一下。這不是流程上寫的。「觀眾朋友們,在正式啟動之前……軒轅一號項目的總設計師老周同志,將通過連線講幾句話。老周同志目前位於技術後台,由於信號條件的限制,他無法出現在鏡頭前。下面我們來連線老周同志。」
畫外音切進來。老周的聲音從廣播裡出來,有點沙啞,像嗓子裡塞了一把粗砂:「諸位,我不念稿子。說三句話。」
洞穴里的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第一句。工程二十年,今天交卷。什麼結果,我認。」
「第二句。不管測出什麼,數據不會改,不會瞞。該公開的,全公開。」
「第三句。別急。」
「別急」兩個字在洞穴里盪了兩圈,消失了。彈幕跟著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好像屏幕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爆發。
「這老爺子有性格!」
「別急?這時候了還別急?」
「這句話意思是——有戲?」
「不好說,萬一是打預防針呢。」
陳一飛也愣了有一秒,才接上:「好、好,感謝老周同志。那麼,距離正式啟動還有一分鐘。」
指揮車裡,老鄭的手攥著搪瓷缸,指節發白。他看了一眼林舟,林舟正盯著數據面板,嘴唇閉成一條線。
九點整。
陳一飛在耳機里聽到導播的指令,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觀眾朋友們,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現在,我宣布——軒轅一號,正式啟動。」
林舟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洞穴里,控制台上的綠燈亮了。小孟站在控制台前,把手放在主控杆上,按照流程推進。
「功率百分之十。」
圓環沒動靜。
「功率百分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