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有戲?

  悲壯,不是喊出來的。

  是這麼一點一點,從每個人心裡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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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怕的。怕這七天是最後七天,怕七天之後,什麼都沒了。

  有盼的。盼著七天之後,那一響,能把這兩百年的憋屈,全炸個乾淨。

  更多的人,是什麼也不說,照常過日子。上班的上班,種地的種地,帶娃的帶娃。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西邊看一眼。

  往青海那個方向看。

  往山溝里那個方向看。

  看那盞還亮著的探照燈。

  ---

  就在這種靜得發慌的氣氛里,星條國那邊,又出招了。

  第七天凌晨,星條國總統府的例行記者會上,那個金髮碧眼的女發言人,一襲深色西裝,站在鎂光燈下,念了一份聲明。

  前半段,還是那些套話——什麼」我們尊重各國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啦,什麼」希望龍國人民平安」啦。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鏡頭,說了一段話。

  」我們一直在密切關注龍國軒轅一號項目的進展。」

  」我們也注意到,國際科學界,包括龍國自己的科學家,都對這一項目可能引發的風險,發出了嚴重警告。」

  她頓了頓。

  」我要在此表明星條國的立場:我們不希望看到任何可能威脅到全球安全、威脅到人類共同家園的事情發生。」

  」因此——」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

  」必要時,我們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技術干預措施,以確保這一風險不會失控。」

  全場譁然。

  快門聲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場暴雨。

  而遠在地球的另一邊,老鄭坐在辦公室里,看完這段轉播。

  他盯著屏幕上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扭過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東邊,一絲魚肚白,正從地平線上爬出來。

  他忽然笑了。

  不是輕鬆的笑。是一種老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自己走出草叢的笑。

  」技術干預。」他咂摸著這四個字,」好。好得很。」

  」你們要真當它是永動機,還用得著『干預』?」

  他站起來,走到那張世界地圖前。

  七天。

  倒計時,開始了。

  天還沒亮,老鄭醒了。

  辦公室暖氣管子半夜停了,他裹著軍大衣縮在沙發上,醒來的時候,膝蓋又硬又麻。他活動了兩下腿,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結著一層霜花,院子裡的楊樹禿著枝,在風裡來回晃。

  今天十二月二十六號。

  軒轅一號正式啟動的日子。

  老鄭去水房,擰開水龍頭,涼水沖頭,扎得腦仁疼。擦乾頭髮回到屋裡,桌上擱著警衛員打來的早飯: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饅頭是涼的,他掰開看了看,夾了鹹菜,三兩口塞下去,噎得脖子伸了兩伸。

  吃完飯,他把身上那件藍布棉襖整了整,出門。

  基地外頭,吉普車已經在等著。

  「鄭工,直接過去?」司機小劉問。

  「信號塔。」

  吉普車碾著積雪往山坡上走。雪是昨夜裡落的,不夠厚,正好蓋住地面上的灰。老鄭坐在後排,從車窗看出去,洞口那邊已經是燈火通明。直播車、衛星信號車、備用電源車,幾十號人散在雪地上,像一撮被風吹動的黑芝麻。

  車停在信號塔底下,老鄭下了車,順著鐵梯往上爬。塔上的值班室不大,兩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個電爐子烤火,屋裡一股焦紅薯味兒。

  「鄭工,這麼早?」

  「信號準備怎麼樣了?」

  「昨天調試了三次,全通過了。總控今天早上又加了帶寬,說是預估觀看量可能過億。」

  老鄭沒說話,站在窗邊往下看。風從窗縫鑽進來,冰刀子似的。洞口那邊,一個穿灰棉襖的女同志正在拿喇叭喊人,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急。

  他在塔上待了一會兒,確認沒什麼問題,又坐車下去。

  洞口安檢比平時嚴了好幾倍。老鄭過了兩道門,口袋裡的紅塔山被翻出來看了一眼,又還給了他。他順著台階往下走,越走越暖和,燈光也越亮。

  洞穴里,電纜鋪了一地,像冬天的枯藤。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蹲在機櫃邊,正挨個檢查插頭。老鄭繞過電纜,走到軒轅一號跟前。

  老錢蹲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正在擦石英塊。環形結構的石英塊有幾百塊,燈光打上去,半透明,白乎乎,沒有想像中那種科技感,更像是菜市場上擺著賣的鹽晶燈。

  老鄭蹲下來:「錢工,怎麼樣?」

  老錢沒看他,手裡的絨布來回蹭:「擦完這塊就行了。」

  「老周呢?」

  老錢朝角落裡努了努嘴。老鄭順著他努的方向看過去,老周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那本厚筆記本,原子筆夾在耳朵上,眼睛半閉著,像打盹,又像養神。

  老鄭沒去打擾。他轉頭看向圓環頂端。

  那塊石頭。灰白色,雞蛋大小,靜靜地臥在透明托架上。

  老鄭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石頭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光澤,像被手盤過很久。按照昨天的記錄,它從恆溫箱裡拿出來之後,表面溫度一直保持在三十七度。和人體溫一樣。

  他伸出手,隔著一根手指的距離在那塊石頭旁邊停了停。沒有直接摸——監測儀器在記錄,不能手賤。

  但他能感覺到,石頭周圍那一小片空氣,似乎確實比別處暖和一點。

  總控室設在洞外的一輛指揮車裡。老鄭進去的時候,林舟正坐在屏幕前,面前三塊屏,一塊顯示數據流,一塊是直播信號,一塊是洞穴內部監控。

  「數據通道呢?」

  「北斗那條線通了。」林舟說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裡面泡的濃茶已經黑得像中藥,「老孫說,境外訪問量從昨天開始暴漲。他們那邊的技術人員一直在盯著,怕被黑客搞。」

  「統領呢?」

  「統領說了,九點整他看直播。」

  老鄭坐下來。他把煙掏出來,又塞回去。林舟看了一眼,沒說話。

  車裡安靜,只有設備運轉的低鳴聲。

  八點鐘,直播信號預播。導播間傳來倒數的聲音:「五、四、三、二、一——主持人就位。」

  直播畫面切到洞穴內部。主持人陳一飛站在圓環前,穿著深藍西裝,繫著棗紅色領帶,領帶結擰得有點歪——他自己打的,手抖。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主持人陳一飛。今天我們來到的是軒轅一號項目的核心現場……這座由我國科學家自主研發的環形諧振裝置,即將迎來它的首次正式啟動……」

  老鄭看著屏幕,彈幕已經瘋了。字疊著字飄過去,速度快到看不清。

  「來了來了!」

  「等了一整年就等這一下!」

  「直播終於開了!」

  「圓環看著還挺壯觀的,就是不知道真啟動起來啥樣。」

  陳一飛握著話筒的手心全是汗。耳機里導播在提醒:「陳老師,節奏壓一壓,還有四十分鐘。」

  他咽了口唾沫,開始介紹項目背景。稿子是提前寫好的,他念了兩遍,聲音還算穩。但老鄭能看出來,這主持人緊張了。他不是科學家,他念的那些詞自己都不一定懂。

  八點四十五分,觀看人數破億。

  洞穴里,那些穿著防塵服的工作人員來回走動,每個人臉上都繃著。低語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開會。老錢擦完最後一塊石英,把絨布疊好用塑膠袋收好,然後走到圓環旁邊,背著手站著。

  他後背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八點五十八分,主持人的耳機里傳來導播的提示:「陳老師,老周要講話,切畫外音。」

  陳一飛愣了一下。這不是流程上寫的。「觀眾朋友們,在正式啟動之前……軒轅一號項目的總設計師老周同志,將通過連線講幾句話。老周同志目前位於技術後台,由於信號條件的限制,他無法出現在鏡頭前。下面我們來連線老周同志。」

  畫外音切進來。老周的聲音從廣播裡出來,有點沙啞,像嗓子裡塞了一把粗砂:「諸位,我不念稿子。說三句話。」

  洞穴里的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第一句。工程二十年,今天交卷。什麼結果,我認。」

  「第二句。不管測出什麼,數據不會改,不會瞞。該公開的,全公開。」

  「第三句。別急。」

  「別急」兩個字在洞穴里盪了兩圈,消失了。彈幕跟著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好像屏幕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爆發。

  「這老爺子有性格!」

  「別急?這時候了還別急?」

  「這句話意思是——有戲?」

  「不好說,萬一是打預防針呢。」

  陳一飛也愣了有一秒,才接上:「好、好,感謝老周同志。那麼,距離正式啟動還有一分鐘。」

  指揮車裡,老鄭的手攥著搪瓷缸,指節發白。他看了一眼林舟,林舟正盯著數據面板,嘴唇閉成一條線。

  九點整。

  陳一飛在耳機里聽到導播的指令,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觀眾朋友們,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現在,我宣布——軒轅一號,正式啟動。」

  林舟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洞穴里,控制台上的綠燈亮了。小孟站在控制台前,把手放在主控杆上,按照流程推進。

  「功率百分之十。」

  圓環沒動靜。

  「功率百分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