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挺好,不說是啥……」
」不能。」
小孟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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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簽字的時候,筆在紙上頓了頓。
」怎麼了?」林舟問。
」沒什麼。」老錢把名字寫完,」就是覺得……我這一輩子算過的數,數今天這個最邪。」
晚飯,食堂里異常安靜。
紅燒肉剩了半盆。
老謝端著勺子站在窗口,瞅了半天沒人來加菜,嘟囔了一句:」一個個的,都中了邪了。」
只有老田不知道內情。他守在門口,收音機撥到評書頻道,正講到武松打虎。聽到熱鬧處,他拍一下大腿。
那晚,老田的收音機一直響到十一點。
老錢沒睡著。
凌晨三點,他爬起來,披上棉襖,去了數據室。
鎖是林舟的,但備用鑰匙在他抽屜里。他摸出來,開了門。
沒開大燈,只亮了桌上那盞小檯燈。
環形結構的電源,入夜就關了。可雪花屏這一路,老錢故意留著。他想看看,沒人喊話的時候,空地方是什麼樣。
雪花還是雪花。
噪點跳得歡。
他看了一會兒,準備走。
就是這時候,屏幕又乾淨了。
沒信號,沒按鈕,什麼都沒幹。
平直的線,自己出現了。
一點九秒。
老錢站著沒動。腿有點軟。
他摸到筆,在大本子上記。
日期。時間。時長。
字寫得歪歪扭扭,完全不是他平時的字。
記完,他把本子合上,鎖好門,往回走。
可沒回宿舍。
他在通道口站到天亮。
天剛擦亮,林舟從通道那頭走過來。他也沒睡,眼睛紅著,軍大衣領子豎起來,下巴冒出一層青胡茬。
」沒睡?」林舟說。
老錢搖搖頭,把大本子遞過去,翻到最後一頁。
林舟低頭看。
看了很久。
」幾點的?」
」三點十四分。」
」沒電?」
」總閘都關了。雪花屏那路,是我留的。」
林舟合上本子,還給他。
兩個人站在通道口,誰也沒說話。
燈嗡嗡響。
遠處,水滴還在滴。
滴。
滴。
滴。
老錢憋出一句:」總師,這東西……它沒睡。」
」我知道。」林舟說。
他轉身往回走。
回到屋裡,林舟把門關上。
桌上放著那部紅色的電話。專線,一條線直通外頭,知道號碼的人,不超過三個。
他坐下,看了那電話一會兒。
煙盒在桌上。他抽出一根,沒點,夾在手裡,就那麼夾著。
然後他拿起話筒,撥號。
通了。
那頭沒吭聲。
」它醒了。」林舟說。
說完,他把話筒輕輕放回機座。
咔噠。
山外,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洞深處,水滴還在滴。
滴。
滴。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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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的天亮了。老鄭那天夜裡也沒睡。
他坐在辦公室,燈沒開,就著窗外那點灰濛濛的天光,把老李送來的那頁情報又看了一遍。
黑桃渠道的線人傳回一句話,只有六個字,比什麼都燙手:
」他們要動真的了。」
老鄭把紙折好,塞進爐子裡。紙角捲起來,火苗躥了一下,又縮回去。他盯著那點火,像盯著自己後半輩子的最後一點底氣。
電話響了。
專線。紅的那部。
」老鄭。」是上頭的聲音,沉,穩,不帶情緒,」明兒一早,進京。」
」會?」
」會。」
」多大規模?」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來了就知道。」
掛了。
老鄭在黑暗裡坐了半晌,摸出煙,點著。菸頭一明一滅。外頭風大,把窗戶吹得嗚嗚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林舟踹開他辦公室門的那天,也是這麼個鬼天氣。風把雪粒子颳得橫著飛,那小子頂著一腦袋雪,把一張畫滿草圖的破紙拍在他桌上,說:」老鄭,這東西要是成了,咱們就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了。」
二十年了。
看臉色看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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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鄭天沒亮就上了車。
進京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數出路邊的樹。可那天他一路沒合眼。車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後倒,光禿禿的,像一排排舉著空手討說法的人。
車裡沒開廣播。司機知道老鄭的脾氣,一個字沒多說。
到地方的時候,天還是灰的。不是霧霾,就是陰天。雲壓得低,像要下雪又下不下來,憋得人胸口發緊。
院子在一條老巷子深處,門口連個像樣的牌子都沒有。兩個穿軍大衣的警衛站得筆直,帽檐上落了一層薄霜。
老鄭下車,跺了跺腳,往裡走。
巷子裡的風比外頭更冷,從領口直往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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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舊椅子。
沒有紅毯,沒有鮮花。桌上就一個暖壺,十幾個搪瓷缸,缸子上磕得掉瓷,露出底下的黑鐵。
牆角的爐子燒得旺,煤塊在爐膛里噼啪響。可屋裡還是冷,坐久了,腳底下那點熱氣就散乾淨了。
老鄭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一多半。
他掃了一圈。
左手邊坐的是老顧。顧老,管錢袋子的。七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中山裝筆挺,坐在那兒像一尊供著的佛。這人心細,算帳算到骨子裡,一輩子沒做過虧本的買賣。
右手邊坐的是老關。關老將軍,軍裝洗得發白,肩章還是老的。他背挺得直,一雙眼睛在煤油燈似的光線里發亮。這人帶過兵,打過仗,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最聽不得一個」怕」字。
再往下,坐著幾位,有搞工程的,有管人事的,有管宣傳的。一個個悶頭抽菸,誰也沒先開口。
老鄭找個位子坐下,摸出煙,也點上。
屋裡很快煙霧繚繞。
這規矩他懂——遇到要掀桌子的硬仗,這幫人跟老農民一樣,先悶頭抽,抽夠了才開口。
門口響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頭。
統領進來了。
統領不高,不胖,走路沒聲。他穿一件半舊的呢子大衣,領子立著,圍一條灰圍巾,進門先摘了帽子,哈口氣搓了搓手。
他沒坐最上首,就在長桌中間隨便找了個位子,挨著爐子坐下,伸手在爐邊烤了烤。
屋裡靜得能聽見煤塊塌下去的聲音。
」都到齊了。」統領開口,聲音不高,像拉家常,」今天沒外人,不記紀要。就一件事,軒轅一號,七天之後,點不點火。」
沒人接話。
統領端起搪瓷缸,吹了吹,喝一口。
」老顧,你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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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放下手裡的煙,菸灰掉在褲子上,他沒拍。
」那我當這個惡人。」老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財務報告,」我不講情面,只講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帳面上。這二十年,投進去多少,諸位心裡有數。我算過,能修三條高鐵,能建兩個大港,能讓幾千萬人吃上飽飯。現在,點火,成了,這些錢沒白花。不成,這些錢就是打了水漂,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技術面。那台機器,理論沒閉環,這是個死結。我不是科學家,但科學院的二十九位老人聯名上的摺子,我看得懂。他們說不能點,那就是不能點。二十年的工程,用個沒證明的理論去點火,這叫賭。」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我最擔心的——臉面。外頭現在把我們罵成什麼樣了?紀錄片、脫口秀、成語表情包,一個比一個難聽。人家就等著看我們點這一下。成了,好說。不成,咱們這個國家,在全世界人面前,就是永遠的『土法煉鋼』四個字。」
老顧說完,把煙摁滅在缸沿上,抬頭看統領。
」我的意見,緩。哪怕緩半年,把理論再夯實一點,把風險再降一點。我們經不起再栽一個跟頭。」
屋裡有人輕輕點頭。
老鄭的眉頭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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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老關開口了。他嗓門大,震得爐子上的水壺都嗡了一下。
」老顧,你說帳,我也跟你算帳。」老關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現在是什麼時候?外面那個黑盤子,三百公里,天天在頭頂上轉。人家的東西,能掐了你的衛星,能鎖了你的工具機,能把你十幾億人的手機變成磚頭。這個帳你算過沒有?」
」你緩半年。人家等你半年嗎?」
老關越說越氣,脖子上的筋都起來了。
」我跟你說個事。前陣子,西北那邊,有個飛彈團,戰備拉練,整個指揮系統一夜之間黑屏。為什麼?晶片是外頭的,人家後台一鎖,你連敵人在哪都看不見。這種事,往後只會多,不會少。」
」你想拿什麼跟人家談?拿算盤嗎?」
」現在有人造了一台機器,說不定能翻天。你倒好,怕這怕那,要把它拆了。」
老關一指老鄭:」老鄭,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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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把煙掐了。
他沒急著開口。他知道,這種會,先說話的人吃虧。但話已經遞到他這兒了,躲不掉。
他慢慢站起來。
」我先不說點不點火。」老鄭環視一圈,」我給諸位講三件事。」
」第一件。外頭那個『白鬍子』,諾獎得主,在劍橋開新聞發布會,把我們那份備忘錄一條一條念給全世界聽。姿態擺得可高,說什麼『科學無國界』『同情我們的同行』。諸位以為他是真心疼我們?」
老鄭冷笑一聲。
」他不是。他是拿我們的科學家當槍,打我們自己的臉。這招高明。我們沒法還嘴——你一還嘴,就是『壓制異見』。」
」可就是這麼個把話說得漂亮的人,他的同行,星條國國防部那個『監護者』項目組,你知道他們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