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斷親

  她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馬上又壓住了。

  「可沒想到我還沒有回去看你們,你們來了。」她說,「我一開始挺高興的,想告訴你們我過的有多好,可沒想到你們不是來看我過得好不好的,不是來看看您們閨女嫁了個什麼樣的人,第一句話就是來要錢的。」

  李秀蘭她爹臉色漲紅,想開口,被李秀蘭一句話堵了回去。

  「一百塊錢。」她重複這個數字,「爹,您知道一百塊錢是多少嗎?解成在廠里,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我們兩口子省吃儉用,一個月能攢下五塊錢就不錯了,一百塊錢,是我們兩年的積蓄,您張嘴就要,您想過我們怎麼活嗎?」

  她娘終於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秀蘭,不是我們狠心,是你弟弟,你弟弟要娶媳婦了,人家女方要彩禮的,咱們條件你不是不知道,我們拿不出來,你們城裡生活這麼好……」

  「弟弟。」李秀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弟弟是您們的兒子,我不是您們的閨女嗎?」

  她娘被問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當初讓我走的時候,您們說,閨女是潑出去的水,養不養都一樣,現在弟弟要娶媳婦,您們又想起來有我這麼個閨女了?」李秀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爹,娘,您們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嗎?您們知道我在橋洞裡睡覺的時候,夢見您們來找我,醒過來發現是夢,哭到天亮是什麼滋味嗎?」

  「您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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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只知道自己日子難過,只知道弟弟要娶媳婦需要錢,只知道自己養了十幾年的閨女,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李秀蘭的眼淚終於又流了下來,但她沒有擦,就那麼任由淚水淌著。

  「四十塊錢。」她從閆解成手裡拿過那疊錢,舉到她爹面前,「這是您們要的彩禮錢,四十塊,我們湊的,夠您們給弟弟娶媳婦了,拿著,走吧。」

  她爹下意識伸手去接,李秀蘭卻忽然把手縮了回去。

  「但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她盯著她爹的眼睛,「這四十塊錢,是我還給您們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打今兒往後,我是死是活,過得好過得賴,跟您們沒關係,您們是您們,我是我,以後您們有什麼事,別來找我;我有什麼事,也不會去找您們,至於我那個弟弟,更和我沒有一點兒關係。」

  好傢夥,這事要斷親啊!

  「秀蘭!」她娘驚呼一聲,上前想拉她的手。

  李秀蘭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娘,您別碰我。」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您一碰我,我就想起來冬天,您把那斤紅薯干塞進我布袋裡,跟我說『閨女,走吧,別回頭』。」

  「我走了,沒回頭。」

  「您們也別回頭了。」

  她把錢往她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解成,咱們回家。」

  閆解成愣了一秒,隨即快步跟上去,扶著李秀蘭的胳膊,兩口子頭也不回地進了院門。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廚房裡沒收拾完的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市井聲。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望著棗樹縫隙里透下來的光斑,腦子裡卻浮現出李秀蘭那張瘦小的臉,逃荒來的,無依無靠,嫁了人,以為有了個家,結果娘家來要錢,婆家摳門算計,自己挺著肚子夾在中間。

  逃荒的路上,有多不容易,估計一般人怕是都想不到。

  「後來呢?」他問。

  何雨柱咂了口酒:「後來?後來李秀蘭她爹她娘拿著錢走了,不過我看到李秀蘭站在胡同口,看著她爹她娘的背影,眼淚嘩嘩地流,可愣是一聲沒吭,閆解成在旁邊扶著她,也不知道該說啥。」

  王美芬嘆了口氣:「這丫頭,也是個苦命人,不過話說回來,她這回倒是把事兒辦明白了。她爹她娘要錢,她沒攔著,但是用這四十塊錢和那個並不需要她的家庭徹底的劃開了界限,倒也是值得」

  沈莫北點點頭,這四十塊錢,花得值,不然按這個情況,後面她那個弟弟還不知道會不會趴在她身上吸血了,雖然和父母斷親在這個年代有些離經叛道,但是總歸是她父母先拋棄她的,所以她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丁秋楠在旁邊輕聲說:「可那到底是她親爹親娘,這麼一來,以後怕是……」

  「怕是啥?」王美芬打斷她,「以後?她爹她娘拿這錢給她弟弟娶媳婦,往後她弟弟過好了,能想起還有這麼個姐姐?要我說,這丫頭做得對,早斷早乾淨,這種娘家,有還不如沒有。」

  沈莫東吐出一口煙霧,慢悠悠地說:「話是這麼說,可李秀蘭那性子,往後心裡肯定有個疙瘩,畢竟是親爹親娘,說斷就斷,哪有那麼容易。」

  沈莫北沒有說話,不過在這個年月,能保住眼下的日子,就已經是本事了。

  「那李秀蘭現在怎麼樣?」他問。

  何雨柱咧嘴一笑:「好著呢!那天的事兒過去之後,三大爺對她也客氣了些,閆解成更是把她當寶貝似的,天天問她想吃啥。。」

  王美芬插話:「對了,李秀蘭前幾天還來找秋楠,問了些懷孕的事,秋楠給她講了半天,她聽得可認真了。」

  丁秋楠點點頭:「是,她挺上心的,還說要給孩子做小衣裳,我準備把小知遠原來的小衣服給她呢。」

  沈莫北看了妻子一眼,點點頭,這也是應該的。

  「小北,」何雨柱端著酒杯湊過來,「想啥呢?來來來,再喝一杯!」

  沈莫北回過神,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院子裡,陽光已經西斜,棗樹的影子拉得更長了。知遠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趴在他腿上,仰著小臉問:「爸爸,什麼是彩禮?」

  沈莫北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說:「就是……一家娶另一家的閨女,要給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