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琢磨不透

  誰也沒想到那個老人會是隱藏這麼深的敵特。

  「行動。」沈莫北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

  兩個黑影從側翼無聲貼近院牆,摺疊梯,攀爬,翻身入內,動作行雲流水,幾秒鐘後,虛掩的大門從內部無聲拉開。

  沈莫北帶隊魚貫而入。

  院子的格局很規整: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東廂房窗欞透出極微弱的光,是手電被遮擋後無意泄漏的邊際,空氣中沒有硝煙味,沒有血腥味,甚至沒有任何搏鬥掙扎的跡象。

  太安靜了。

  沈莫北打了個手勢,隊員分成三路。他親自帶兩人向東廂房逼近。


  屋裡點著一盞老式煤油燈,燈火如豆,照亮方寸之地。燈旁是一張舊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縱橫,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鏡片厚如瓶底的眼鏡。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姿態安詳,像是在等待一場預約已久的訪客。

  他的腳下,蜷著一隻皮毛油亮的黑貓,聽見門響,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懶懶掃了一眼,又低下頭,發出咕嚕咕嚕的喉音。

  「老盧。」謝老從沈莫北身後緩步走出,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

  藤椅上的老人慢慢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沒有焦距,卻準確地朝向聲音來處。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既像苦笑,又像解脫。

  「老謝,」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舊友重逢的溫和,「你還是這麼急性子,深更半夜來串門,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謝老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藤椅上的人,盯著那一頭比自己還要早白的頭髮,盯著那張熟悉了幾十年的臉。

  他們曾是戰爭年代一起鑽過青紗帳的生死戰友,是建國過一起工作的同事,是看著對方娶妻生子、抱孫帶娃的老夥計。

  此刻,所有過往像碎裂的玻璃,每一片都扎著心。

  盧明遠似乎並不期待回答,他慢慢垂下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膝上黑貓的脊背,那貓舒服地眯起眼,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你們來得比我預想的快。」他說,「我以為至少能撐到明天下午。」

  「方秀芸和周世平在哪裡?」沈莫北上前一步,語氣冷硬。

  「走了。」盧明遠說,「三個鐘頭前,從西直門上的火車,去天津。然後轉船,船票是半個月前就備好的。」

  「去哪?」

  「不知道。他們不該知道,我也不該知道。」

  「戲服呢?毒素呢?」

  「戲服今早已經送進長安大戲院的衣箱室了,具體是哪一隻箱子,哪個角兒的行頭,只有方秀芸清楚,毒素——」他頓了頓,「我配的,但沒親手交給她,擱在老地方,她自己取的,劑量足夠,沾膚即滲,發病前沒有任何異樣感。」

  屋裡死寂。

  沈莫北的左手死死攥著槍柄,指節發白,他想起王剛,想起那些躺在醫院裡和已經永遠躺下的戰友,想起即將到來的黎明,想起黎明之後那場陰謀。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謝老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幾十年故交無法置信的顫抖,「你當年是扛著炸藥包衝過封鎖線的人!你親自抓的特務能編成一個連!你的眼睛,是在繳獲敵特電台時被石灰彈炸壞的!你是烈士的兒子!你的父親,1932年死在雨花台!老盧,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盧明遠沉默了很久。

  煤油燈芯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嗶剝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因為我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犧牲的時候,我八歲,母親改嫁,我被送去孤兒院,後來,是『那邊』的人找到了我,供我讀書,教我技能,告訴我父親真正的死因。」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複雜的弧度:「你們都知道盧明遠是烈士遺孤,根正苗紅,忠誠可靠,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父親不是死在雨花台,是死在當年自己人的肅反錯誤之下,他至死都是你們的人,但殺他的人,也是你們的人。」

  謝老渾身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三十年後,『那邊』的人帶著當年的卷宗來找我。」盧明遠繼續說,語調平鋪直敘,「我父親的名字、照片、審訊記錄、處決令,一應俱全。

  還有我母親改嫁後鬱鬱而終的醫院病歷,他們不需要我立刻做什麼,只是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套帳本。」

  「然後呢?」沈莫北問。

  「然後?」盧明遠輕輕笑了一下,笑聲里沒有溫度,「然後我在這個帳本上,一頁頁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三十年,從東北到北平,從保衛科到政治保衛局,從年輕力壯到瞎了這雙招子。我經手過上百份情報,掩護過十幾個人,周鶴年是我發展的下線之一,但他不知道上線是,。孫天意的歷史問題,也是我親手『處理』的,檔案袋在我保險柜里壓了二十年。」

  他沉默片刻,抬起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朝向謝老所在的方向。

  「老謝,你我共事三十年,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公安,但你從不問——為什麼有些案子查不下去,為什麼有些線索會斷,為什麼『鼴鼠』總是比你快一步,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從未懷疑過戰友。」

  謝老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周世平和方秀芸的船票是去香港的。」盧明遠忽然說,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疲憊,「但我猜,他們到不了。」

  沈莫北眼神一凜。

  「為什麼?」

  「方秀芸暈船,暈得很厲害,一粒暈海寧都不管用。」盧明遠說,「周世平前年查出心臟有毛病,受不了長途顛簸,他倆結婚二十年,沒孩子,就靠互相照應著活到今天,本來這次任務結束,他們可以去南方,過幾年安穩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