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5章 家裡的擔心

  沈莫北騎到南鑼鼓巷南口時,月亮已經升到了老槐樹梢頂上。

  深秋的月亮又冷又白,像一塊被水洗過的銀元,照著胡同里灰撲撲的院牆和光禿禿的槐枝。他的車輪碾過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脆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院子裡比他想的要安靜。

  跨院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著丁秋楠的剪影,她正伏在桌上寫什麼,沈致遠已經睡下了,裡屋黑著燈。

  沈莫北把自行車支在牆根下,沒有馬上進去,先站在月亮門外朝里看了看。

  王美芬他們那屋裡的燈也亮著,門半掩著,有橘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跨院的門,還沒走到堂屋門口,丁秋楠已經從裡面把門拉開了。

  她穿著一件洗舊的藍布夾襖,頭髮鬆鬆地綰在耳後,看見他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彎了彎,沒說話,只側身讓他進屋。

  「怎麼回來了?」等他在桌前坐下,她才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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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看看你和孩子。」沈莫北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接過丁秋楠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今天的月亮不錯。」

  丁秋楠在他對面坐下,把桌上攤開的信紙往裡收了收。

  沈莫北瞥了一眼,是一封寫到一半的信,抬頭寫著「爸媽」,底下幾行字,他看見一句「莫北最近忙,托我代問二老好」。

  「給你爸媽寫的?」沈莫北問。

  「嗯,昨兒托人問我們咋樣了,來不及去看他們,就寫個信。」丁秋楠把信紙折起來,放進抽屜里,「我爸說家裡都好,就是有點想致遠了,等有時間讓我帶孩子去看看他們。」

  沈莫北笑了笑,目光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屋裡陳設沒變,只是窗台上多了一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在燈下泛著光。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沈致遠的小書包掛在牆上的木鉤上,旁邊還掛著一隻他去年用柳條編的小鳥。

  「廠里的事,我聽說了爸和大哥說了一些。」丁秋楠坐到他旁邊,聲音放得很低,「孫德勝那邊又有新動作。」

  沈莫北點了點頭,把周保國電話里說的事簡單講了一遍。丁秋楠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只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另一隻手的虎口。

  「政工幹部進保衛口,這是釜底抽薪。」她說,「你要讓杜子騰那邊要早做準備。」

  「我待會兒去找他一趟。」沈莫北說,「你安心帶好致遠,醫院裡也留個心眼,最近這種時候,什麼人都能遇上。」

  丁秋楠輕輕「嗯」了一聲,起身去給他拿了兩件疊好的襯衫,用布包好放在他手邊:「夜裡冷,東四那邊被子薄,我前兒給致遠縫枕套,順手給你絮了條小褥子,也一塊帶上。」

  沈莫北沒說話,只捏了捏她的手。燭光把兩個人的影子並在一起,投在灰白的牆上,像兩棵長在一起的老樹。

  沒多待,沈莫北去了廠保衛處,最近這段時間杜子騰也沒有回家,吃住都在廠里。

  杜子騰正在辦公室看材料,屋裡瀰漫著一股濃茶和墨汁混合的氣味。

  見沈莫北進來,他忙把窗子開了條縫,又倒了杯熱茶遞過來。

  「沈局,這麼晚你怎麼親自過來了?我正想著明天去你那兒。」

  「順路。」沈莫北在杜子騰對面坐下,點了根煙,把部里文件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時間不多了,咱們得趁著政工幹部沒進來之前,把保衛處內的位次排清楚。」

  杜子騰從抽屜里取出一個藍皮文件夾,翻開,裡面是他早就在準備的保衛處人員崗位表。核心崗位、普通崗位,他用紅藍鉛筆標得清清楚楚。

  「政工口子一設,按慣例是正科級,直接對我負責。」杜子騰指著表格右上角一處空白,「可這位置要是讓孫德勝的人占了,保衛處就多了一條往革委會遞消息的暗線。」

  「所以你要先立好規矩,政工口子可以設,但職責範圍、匯報程序,都要提前擬好細則,讓上頭看到你們保衛處是主動配合,不是被動應付。」沈莫北接過表格看了一遍,「另外,新進來的政工幹部,必須經過保衛處內查,家庭背景、社會關係、過往表現,一項不能少。他孫德勝再想摻沙子,也得先過咱們這一關。」

  杜子騰點頭:「我已經讓建國去搜集各車間適齡幹部的情況了,有問題的,全在單子上。」

  兩人在燈下對著一份名單勾勾畫畫,一直忙到十點多。沈莫北臨走前,杜子騰忽然想起什麼,壓低嗓子說:「沈局,食堂那兩個年輕人從學習班回來之後,倒沒什麼異常,但其中一個跟馬福貴走得有點近,要不要注意一下?」

  「哪個?」

  「姓紀的,就是他主動跟馬福貴搭的話,何雨柱之前找他們談過,他嘴上答得好好的,但我看這小子心思活。」

  「多看著點,先不動。」沈莫北說,「要是他真往馬福貴那邊靠,你們就故意讓他傳幾條假消息出去,反過來探探馬福貴的底。」

  杜子騰應下,送沈莫北到門口。外面已經起露了,風裡帶著濕漉漉的寒氣。沈莫北裹緊外套,跨上自行車,朝東四方向騎去。

  沈莫北回到東四小院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月光鋪了一地,爬山虎的枯葉被風卷在牆根下,幾片貼著磚縫抖。屋裡黑著,他沒點燈,摸黑把丁秋楠給的布包放在床頭,又掏出小本子,就著窗外的月光寫了幾行字,寫完後把本子塞回枕下。

  他躺下時,外頭忽然起風,窗欞被吹得輕輕響了幾下。他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名單和文件的事,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上午,他到部里開了個短會,散會時在走廊里碰見周保國,兩人沒多說,只交換了個眼神,便一前一後進了周保國的辦公室。

  周保國把門鎖上,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便簽紙遞給沈莫北:「文件的事,部里已經有人在討論,支持的人不少,但反對的人也不少,尤其是一些管了多年保衛口的老同志,覺得這麼搞下去,保衛系統就全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