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已經坐了三個人,見他進來,都站起來打招呼。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穿藍呢子大衣的,是李德剛手下的秘書,姓顧,平時不常露面,只在關鍵事情上出來傳話。
「顧秘書,不好意思,來晚了。」孫德勝客氣道。
「不晚,正好。」顧秘書笑了笑,把孫德勝讓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李部長讓我叫來幾位,是有些事要跟幾位通個氣。」
孫德勝接過茶,沒喝,只焐在手裡,他知道顧秘書出現在這裡,意味著李德剛要動真格的了。
堂屋裡炭火燒得並不旺,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煤煙氣。
顧秘書把一碟花生米往桌心推了推,自己卻不吃,只端著茶杯慢慢轉著,像是要借那點熱氣暖手。
「孫主任,廠里的事你辦得不能算差,但路子走窄了。」顧秘書開口時,聲音比在部里還低幾分,像是這屋裡每一個字都可能被風從窗縫裡捎走,「李部長的意思很明白,軋鋼廠那一畝三分地,不該是你現在的重點,你越在食堂、保衛處這些地方跟沈莫北較勁,越顯得你像個車間主任,不像個能替上面辦事的人。」
孫德勝臉上沒有表情,只把茶杯往膝上放了放,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顧秘書身邊另兩人,一個是重機廠革委會籌備組的,姓隋;另一個是燕京機械廠保衛處的,姓田,都是生面孔,但能坐在這裡,就說明也是李德剛的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
顧秘書見孫德勝不接話,笑了笑,繼續說:「沈莫北厲害在什麼地方?不是他一個人會算計,是他身後那張網——軋鋼廠、重機廠、首鋼、化工廠,只要這幾個大廠的保衛口都聽他的招呼,你在哪個廠里搞動作,他都能提前知道。所以李部長才說,軋鋼廠的事,該放就放。放下來,不等於認輸,是把氣力用在更要命的地方。」
那個姓田的終於開口了:「孫主任,部里馬上要下發一個加強企業保衛工作的通知,表面上是強化保衛工作,實際上要在各廠保衛口增設政工幹部,保衛處不再單純管治安,也要抓政治。這個機會,是李部長費了很大勁才爭取來的。」
孫德勝眼睛微微眯起來。
他聽懂了——增設政工幹部,就是在保衛系統里摻人。今天摻一個,明天摻兩個,等這些人在各廠保衛處站穩了,沈莫北那張網就千瘡百孔了。
「文件什麼時候下?」孫德勝問。
「月底之前。」顧秘書說,「但文件是一回事,落實是另一回事,李部長希望你回廠後,不要急著跟保衛處爭高下,先把你們廠里的政工幹部名單擬出來,挑那些靠得住、又不太扎眼的,報給部里備案,讓上頭有據可查。等文件到了,你就是第一批試點,名正言順。」
孫德勝點了點頭,心裡的盤算飛快轉起來。這一招比學習班高明得多,學習班是搞活動,風頭一過就散了;政工幹部是編制,進去了就拔不出來。只要在保衛處塞進一兩個合適的人,杜子騰再硬,也得天天跟這些人坐一個屋裡。
「顧秘書放心,這事我知道怎麼安排。」孫德勝把茶杯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唇。
顧秘書笑著點了點頭,又轉向那個姓隋的:「重機廠那邊,上頭的意思也差不多。老隋,你跟孫主任多通通氣,你們兩個廠保衛口的人,最好能串起來,將來有什麼事,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姓隋的連聲稱是。
孫德勝從東單小院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胡同里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大街上的光漏進來一點,把腳下的碎磚路照得明明滅滅,吉普車在路口等著,司機見他出來,忙把後車門打開。
孫德勝坐進去,沒讓司機立刻開車,只把頭靠在靠背上,閉著眼想了好一會兒。
他在軋鋼廠跟沈莫北鬥了快一年,始終被壓著打,現在終於明白過來——李德剛從來就沒指望他能在軋鋼廠把沈莫北扳倒。
他只是李德剛在下面埋的一根線,負責把廠里的水攪渾,等上面真正動手時,這些渾水就成了理由。
政工幹部進保衛口。這招,沈莫北應該也快知道了。
果然,沒過三天,沈莫北就接到了周保國的電話。
「小北,部里最近在起草一個企業保衛工作的通知,內容不簡單,說要加強保衛部門的政治工作力量,各廠保衛處都要增設政工幹部。這個文件要是發下去,你留在保衛口的人,可就得跟人家在一口鍋里吃飯了。」
沈莫北正在東四小院掃院子裡的落葉,聽完電話,手沒有停,只把掃帚往牆根一靠,走到屋裡坐下。
「有沒有風聲說這事是誰在推?」沈莫北問。
「表面上是冶金部黨委集體意見,但我查了一下,最早提出這個動議的人,就是李德剛。他前陣子剛見過孫德勝,這事估計孫德勝早就知道了。」
沈莫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秋天天氣乾燥,桌面上浮著一層細灰,敲一下,灰就跳一下。
「周哥,這文件我們攔不住。」沈莫北說,「但可以打時間差。」
「怎麼打?」
「在文件下來之前,先把軋鋼廠保衛處內部的人事關係理清,缺什麼,補什麼,等政工幹部真要進,杜子騰手裡得有既定的崗位,不能讓外人一進來就插到關鍵口上。」
周保國在電話里沉默了一下,說:「我明白了,你讓杜子騰先動起來,需要部里怎麼配合,跟我說。」
沈莫北道了謝,掛了電話。他沒有馬上給杜子騰打過去,而是坐在屋裡,把窗子打開,讓涼風吹進來。
院子裡那些枯葉被風吹得貼地飛跑,沙沙地響,像一群急著尋找縫隙的老鼠。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丁秋楠前兩天來時說的一句話——「人不能一直躲著,該回去的時候,就得回去。」
沈莫北把水杯放下,起身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推車出了門,朝南鑼鼓巷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