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接過便簽紙一看,上面寫著幾個名字,是周保國用鉛筆草草記的,其中兩個名字他認得,都是部里分量不輕的老司長。
「文件月底下不來。」周保國說,「我打聽過了,最快也得下個月中,中間還有幾道程序要走。趁著這個空當,你趕緊讓杜子騰把該辦的辦了,該補的補了,文件一到,政工幹部進誰、不進誰,就看你們自己報上去的名單。」
沈莫北點頭,把便簽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孫德勝昨天去了李德剛辦公室。」周保國又說,「我讓人在冶金部大院裡看見他的吉普車了,停了快一個鐘頭。走的時候,孫德勝臉色不大好看。」
沈莫北「嗯」了一聲,沒說話。他知道孫德勝臉色不好看,未必是挨了訓,也可能是被交辦了更重的事。李德剛這人不喜怒於色,但他交代的事,從來都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不致命,卻讓你一直疼。
「這陣子你那個小院,還住著?」周保國問。
「住著。」
「要不搬我那去?東四那地方,畢竟冷清,萬一有個什麼事,連個人都叫不應。」
沈莫北搖頭:「你那兒來往的人多,不方便,我現在住的小院是謝老朋友的地方,外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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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保國嘆了口氣,沒再勸。
沈莫北從部里出來時,已經快中午了。他在路邊小鋪買了兩個燒餅,就著一搪瓷缸子熱水草草吃了,算是午飯。吃完後,他推著車站在路邊,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回東四,而是去了南鑼鼓巷。
他要去找一趟何雨柱。
何雨柱正蹲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根草棍剔牙。見沈莫北騎車過來,連忙站起來,把草棍一扔:「莫北?你咋來了?」
「找你有點事。」沈莫北把車支在門口,跟著何雨柱進了院。
李小燕正帶著何曉在裡屋睡午覺,聽見動靜,披了件衣服出來,見是沈莫北,忙讓坐倒水。沈莫北也不客氣,在方桌邊坐下,把保衛口的事和政工幹部的文件說了一遍。
何雨柱聽完,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這是要往咱們眼睛裡揉沙子啊,孫德勝這老小子,自己的飯還沒吃利索,就想著到人家鍋里攪勺子了。」
「文件還沒下來。」沈莫北說,「但你們食堂得先緊一緊,尤其是那兩個學習班回來的年輕人,你別多跟他們說什麼,只管讓他們幹活,把他們使喚得沒工夫想別的。」
何雨柱哼了一聲:「這話我還用你教?幹活的人想少了,挑事的人就閒不著,明天起,食堂早中晚三班倒,鍋碗瓢盆全給我擦亮堂嘍,誰還有精力去摻和那些爛事。」
沈莫北笑了笑,端起李小燕遞來的水喝了一口。
「小北,你自己住那邊,可還太平?」李小燕在旁邊坐下,臉上是實打實的擔心,「要不我讓柱子隔三差五給你送點吃的去?你一個大男人,外頭買著吃,油水不夠。」
「不用,我吃得了苦。」沈莫北說,「你們把何曉看好,把家裡顧好,就是幫了我大忙了。」
李小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沈莫北在何雨柱家坐了不到半個鐘頭就走了。
他騎車穿胡同,繞到東四小院時,天已經擦黑。把車推進院裡,他先洗了把臉,然後從屋裡拿出一個馬扎,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
天很快黑透了,胡同里零星亮起幾盞燈,有收音機的聲音從鄰院飄過來,是個女聲在唱《紅梅贊》,調子高高的,唱到一半忽然斷了,也不知是收音機壞了還是停電了。
沈莫北把煙掐了,起身回屋。他走到桌前,點起煤油燈,把窗簾拉上一半,在燈下開始寫一份東西。
這份東西他寫了撕,撕了寫,一直寫到半夜。
前兩次寫得太硬,句句像在告狀;第三次寫得太軟,又顯得怕事。最後他索性不寫那些虛頭巴腦的,只在紙上列了三條:
一、企業保衛工作,應堅持條塊結合、以條為主,任何人事變動須經上級保衛機關審核。
二、政工幹部進入保衛口,應優先從保衛系統內部選拔,確需外調的,須經兩級以上單位聯合考察。
三、各廠保衛處在文件實施細則出台前,可先行制定本廠過渡辦法,報部備案執行。
寫完這三條,他把紙折好,放進一個信封里,這個是給周保國的。
周保國在部里管的就是保衛系統的政策研究,這份東西直接交給他,比上會公開提更有用。只要周保國能在文件討論時把這三條作為修改意見提出來,孫德勝他們想直接往裡塞人的路就窄多了。
他吹滅燈,躺到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白天何雨柱蹲在門口剔牙的模樣,還有丁秋楠坐在燈下寫信的側影。
他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可轉念又想,別人在這亂世里,誰不是這麼一天一天地熬。他至少還有把刀,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兄弟,還有一盞燈在等他回去。
這麼想著,他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睡到半夜,似乎聽見外頭有狗叫聲,他一激靈坐起來,側耳聽了很久,又什麼動靜都沒有了。他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條小縫往外看。月亮被雲遮著,滿院子黑沉沉灰濛濛的,幾片枯葉貼著地打旋。
他看了一會兒,見無異樣,才重新躺下。可這一夜,再也沒有睡實。
兩天後,王剛送來了一個新情況。
「沈局,天津那邊有消息了,馮志才回天津之後,沒有回原廠,直接進了市革委下面一個新設的『工人聯絡站』。」王剛坐在沈莫北東四小院的堂屋裡,壓著嗓子說話,像怕隔牆有耳,「那聯絡站明面上是接待工人來信來訪的,實際上乾的就是拉人整人的勾當,尤其愛往各廠保衛口遞狀子。」
沈莫北正在燒水,聞言抬頭看了王剛一眼。水壺裡的水開始響,細細密密的,像遠處有無數人在低語。
「這動作,是不是跟部里那份文件對上了?」王剛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