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背後的手

  他越想越感覺不對勁,坐回辦公椅,把那份材料從玻璃板下抽出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數據擺得清清楚楚:每次革委會組織大型政治活動,軋鋼廠的產量就往下掉,出勤率就往下滑,事故率反而往上走。

  尤其是學習班那半個月,三車間的廢品率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保衛處把材料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組數字後面都附了原始記錄,連哪一天、哪個車間、哪條生產線的數據都標得明明白白。

  更絕的是,報告裡沒有一個字提到運動本身有問題,只反反覆覆強調「要正確處理抓革命與促生產的關係」。

  這話放在哪裡都挑不出毛病,可孫德勝知道,這份材料往上面一送,就等於給那些早就想找他麻煩的人遞了一把刀。

  他甚至可以想像部里那些人會怎麼在會上說——「軋鋼廠今年產量本來就吃緊,孫德勝同志還搞那麼多活動,心思到底在不在生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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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國營大廠的革委會主任,相當於廠里的一把手,如果被定性為「不抓生產」,那比犯什麼政治錯誤都致命。

  孫德勝從抽屜里摸出煙,是「大前門」,比馬福貴抽的「大豐收」好不少。

  他叼著煙走到窗前,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手有點抖。

  他很少抽菸,只有在真正犯難的時候才來一根。

  馬福貴已經靠不住了,馮志才回了天津,易中海徹底折了,劉海中更是個廢物。

  他手下能用的幾顆子,全被吃乾淨了。

  沈莫北這一局,贏得不算漂亮,但極結實,沒有給他留任何翻盤的口子。

  孫德勝想了一會兒,掐滅煙,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起來,那頭是個極溫和的女聲:「這裡是李副部長辦公室。」

  「我是孫德勝,麻煩轉告李部長,我明天上午過去匯報工作。」

  「好的,孫主任。」

  掛了電話,孫德勝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孫德勝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坐吉普去了冶金部。

  李德剛的辦公室在東樓三層,門口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鐵樹。

  秘書通報後讓他進去,李德剛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批文件,抬頭見他來了,把老花鏡摘下來,示意他坐。

  「廠里怎麼樣?」李德剛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在稱重。

  「生產還行。」孫德勝斟酌著用詞,「就是保衛處那邊,最近有些動作,把廠里這半年來的生產數據和革委會的各項活動做了個對比,報到了部里。」

  「我看了。」李德剛淡淡地說,「做得不錯。」

  孫德勝心裡一緊。「不錯」是什麼意思?是說保衛處這份材料做得不錯,還是說他這個革委會主任比人家做得不錯?

  「德勝啊,」李德剛把鋼筆帽擰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我讓你去軋鋼廠,是讓你把局面穩住,不是讓你把廠子攪得雞飛狗跳,現在部里有些同志對你有意見,說你抓運動過了頭,影響了生產,我雖然替你擋了幾回,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孫德勝的後背又出汗了,他原以為李德剛會繼續給他撐腰,沒想到上來就是一頓軟釘子。

  「李部長,我明白,我這次來,是想跟您匯報一下下一步的打算。」

  「你說。」

  「保衛處那邊暫時不能動,沈莫北的人看得太緊,一動就是大麻煩,我打算先把廠里的生產理順,把幾個生產指標往上提一提,爭取年底前拿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來。」

  李德剛聽後,臉上沒有一點波動,他看了孫德勝一眼,那目光像一盆溫水,不冷不熱,卻讓孫德勝渾身不自在。

  「能想到抓生產,說明你還沒昏頭。」李德剛說,「但你以為光抓生產就行了?沈莫北能把那份材料遞上去,就能再遞十份百份。你一個人躲在廠里抓生產,他在外面用你的生產數據做文章,到時候你生產抓得越好,他越能證明你以前抓運動拖了後腿。」

  孫德勝一時語塞,額角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那怎麼辦?」他問,語氣已經不似來時那般鎮定了。

  李德剛沒急著回答,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邊,往孫德勝面前推了推:「這是部里最近對幾個重點企業保衛口的最新要求,你拿回去看看,沈莫北再能算計,他總不能跟上面的政策對著幹。」

  孫德勝雙手接過文件,低頭看了一眼,標題是《關於進一步加強企業保衛工作的通知》,他心裡咯噔一下,這份通知他之前沒聽說過,可文件號卻排得很靠前,說明上頭已經醞釀一段日子了。

  「別在食堂和保衛處那些小地方較勁了。」李德剛說,「你要跳出軋鋼廠看,沈莫北的根不在軋鋼廠,在公安系統和整個企業保衛網,這才是你要動的地方。」

  孫德勝捏著文件,手指關節發白。

  李德剛把椅子轉過去,面向窗外,聲音不緊不慢:「你是個聰明人,別老在一個地方轉圈,軋鋼廠的事,該放就放;保衛系統的事,該抓就抓,我說什麼你明白嗎?你去找一下小顧,他有事情和你說。」

  孫德勝站起來,朝李德剛微微鞠了個躬:「明白。」

  從李德剛辦公室出來,孫德勝沒有直接回廠,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東單附近一條僻靜胡同里。

  他下了車,讓司機在路口等著,自己步行去了那個掛著「冶金部學習小組」牌子的小院。

  這院子他太熟了。自打來了燕京,他大部分「私下安排」都是在這裡跟人敲定的。院門還是舊式的黑漆木門,門環上掛著把老銅鎖,但不鎖死,來的人都知道規矩——先敲三下,停兩秒,再敲兩下,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便裝,見是孫德勝,忙讓開身子:「孫主任,您來了。」

  孫德勝「嗯」了一聲,徑直往裡走。院裡那棵老棗樹已經掉光了葉子,枝幹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在風裡輕輕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