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批的?」
「應該是,還給他開了一封鑑定信,說他在廠里工作認真負責。」
沈莫北聽到這裡,低低笑了一聲:「這老孫,真是滴水不漏。到了這個份上,還想著給自己的人留後路。」
陸建川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沈局,那這事就算過去了?」
「沒過去。」沈莫北把修好的門輕輕合上,門軸不再響了,他轉身進屋,「孫德勝這個人,你越逼他,他越冷靜。馮志才只是他派出來探路的一隻腳,現在腳收回去了,人還在。你先盯著,看看孫德勝最近還跟外邊什麼人見面。」
掛了電話,沈莫北沒有急著回屋。他站在院子裡,秋天的晚風從牆上吹下來,裹著一股子附近人家燉白菜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氣,忽然特別想回南鑼鼓巷看看。
可他知道,現在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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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志才走後第二天,馬福貴就病了。
說是重感冒,連著請了三天假,連革委會辦公室的門都沒沾。
廠里的人背後都笑他,說這是給嚇出來的病——馮志才前腳剛走,他後腳就縮了,這個馬組長,還真是屬王八的,一有風吹草動就往殼裡縮。
何雨柱在食堂里聽見這話時,正端著大勺給工人打菜。他嘴角一撇,把一勺熬白菜扣進搪瓷碗裡:「就他那點膽兒,還想跟著孫德勝幹大事?拉倒吧。」
廠里的空氣又鬆快了些,學習班散了,馮志才走了,馬福貴病了,孫德勝那邊像是突然啞了火,革委會的通知也少了下來。
工人們上工時不再低著腦袋溜牆根走,打飯時也敢大聲說笑了。劉嵐蹲在食堂後門擇豆角,還哼起了樣板戲,腔調跑得沒邊兒。
可沈莫北心裡清楚,孫德勝不會就這麼認了。
他讓馮志才走,是丟車保帥。
這步棋,沈莫北逼得漂亮,但也只傷到孫德勝的一層皮,沒動到筋骨。孫德勝真正依仗的,從來不在軋鋼廠里,而在部里,在東單那個學習小組,在他上頭那些看不見的手裡。馮志才不過是他伸到廠里的一根手指頭,現在被燙了一下縮回去了,可整條胳膊還在外面晃著。
天涼了,東四小院裡的爬山虎開始變紅,牆頭上一片一片的,像潑了半牆的血。
沈莫北每天早上出胡同時,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想起南鑼鼓巷院裡那棵老槐樹,這會兒葉子也該黃透了,風一吹,滿院子金燦燦的。
丁秋楠又來過一回,送了一罐她自己醃的鹹菜,還有兩條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褲子。她把褲子鋪在木床上,拍平了褶子,說:「換著穿,別老穿那一條,都磨得發亮了。」
沈莫北就笑,說:「我一個大男人,哪在乎這個。」
丁秋楠白了他一眼,把鹹菜罐子擱在窗台上:「你不在乎,我在乎,你在外頭住著,要是邋裡邋遢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家男人怎麼了呢。」
她說「我家男人」四個字時,聲音很輕,像是從舌尖上滑過去的,沈莫北聽在耳里,心裡一暖。他伸手拉過丁秋楠的手,讓她在床邊坐下,溫聲問:「南南和致遠怎麼樣?」
「南南在廠里挺好的,技術科孫師傅說她又進步了,上個月還拿了件廠里的什麼積極分子。」丁秋楠說著,臉上浮起一點笑意,「致遠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語文九十八,算術一百,班主任說這孩子穩當。」
沈莫北點了點頭,想了想,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我不在家,里里外外都得你撐。」
丁秋楠沒說話,只把臉別過去,看著窗外那面紅彤彤的爬山虎。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你不用擔心家裡,媽和爸都好,南南我也讓她少往外跑,就是院裡幾個大媽總問我你怎麼老不回來,我說你忙,住單位,她們那眼神,也不知道信沒信。」
「別管她們。」沈莫北說,「再怎麼問,也問不出別的來。」
丁秋楠「嗯」了一聲,抽回手,起身說:「我走了,你早點歇著,對了,謝老那邊有消息沒有?你自己多當心,別一個人硬頂。」
沈莫北笑了笑:「快了。」
現在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刻,容不得半點閃失,所以他還是在這邊比較安全。
丁秋楠走後,沈莫北在桌前坐了好一會兒。他把窗子拉開一條縫,秋風灌進來,把煤油燈吹得直晃。
他點了一根煙,吸一口,菸絲噝噝地響。
王剛昨天來過,說孫德勝最近總往東單跑,有時候一待就是大半夜,跟他一起出來的,有個穿藍呢子大衣的中年人,下了車還往四周看幾眼,像是怕被人跟。
「穿藍呢子大衣的?」沈莫北當時問。
「個不高,戴一副金邊眼鏡,走路很慢,看著斯斯文文的,可身邊的人對他都很恭敬。」王剛說,「我讓兩個人輪流跟,沒敢靠太近,只記了車牌。」
沈莫北沒再問,只讓王剛把車牌號給他。
當天晚上,他就找了周保國,周保國一聽那車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說:「那車,是冶金部李副部長的專車,小北,你這次碰到的是條大魚。」
沈莫北的心沉了一下。
冶金部李副部長。
難怪孫德勝這般有恃無恐,他這才真得弄明白,孫德勝表面上是軋鋼廠的革委會主任,實際上只是人家伸在下面的一隻手,這隻手怎麼動、往哪伸、什麼時候攥拳,全看上頭的袖子怎麼甩。
「周哥,那位李副部長,跟謝老關係怎麼樣?」
「談不上熟。」周保國說,「謝老以前幫過他,後來他另尋了門路,兩人就淡了,甚至兩人還有點矛盾,現在這人正是風光的時候,具體情況你去問謝老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沈莫北次日一早便去了謝老那裡。
謝老這幾日身體更見清減,坐在藤椅里,身上搭著一條灰呢毯子,手裡捧著一隻青瓷小茶壺,指尖瘦得像幾根枯竹。
看見沈莫北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起身,只朝對面的木凳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