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川他們一走,馮志才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越坐越不踏實。他習慣性的摸了摸枕邊的「牡丹」牌香菸,卻發現香菸已經抽完了,只剩一個皺巴巴的空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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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保衛處這次來,看著像是例行走訪,可話里話外都在點他,連「十月中旬」這個時間都問得那麼仔細,這不是好兆頭。
更讓他發慌的是,他這次來軋鋼廠,肯定不是給學習班講那三天課那麼簡單。
孫德勝私下裡交代過他,讓他借著講課的機會,把廠里那些不安分的年輕人攏一攏,最好能拉起一個十幾個人的核心隊伍,為下一步的「廠內改革」做準備。
至於「下一步」是什麼,孫德勝沒明說,但馮志才哪能聽不出那個意思——不就是要動保衛處和食堂那些老人嗎?
可保衛處這趟突然上門,還讓填什麼暫住登記表,這是把他往明面上推了。
他想了想,決定等天黑了就去找孫德勝。
當天晚上,馮志才去了孫德勝家。
孫德勝的家在軋鋼廠北邊一條胡同里,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
馮志才到了門口,見院門半掩著,裡面有燈光漏出來,他敲了敲門,沒人應,便自己推開走了進去。
堂屋裡,孫德勝正坐在一張舊式方桌後面看文件,旁邊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見馮志才進來,他抬起頭,目光里沒有意外。
「是不是保衛處的人找你了?」孫德勝開門見山。
馮志才一怔,隨即點頭:「今天下午來的,讓我補了個暫住登記,還說不要跟學習班之外的人過多接觸。」
孫德勝放下文件,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我就知道他們坐不住了,沈莫北這人,別看他調到公安部去了,廠里的事一點沒撒手。」
「孫主任,那您看……我是不是先回天津避避?」馮志才試探著說。
「避什麼?」孫德勝擺了擺手,「你現在走了,倒真坐實了保衛處的話——『私下串聯』『不實言論』,你真當人家閒得沒事來找你補手續?那是給你下套呢,你填了表,就是承認自己還在廠里活動。你要是轉身跑了,他們更會說你是見勢不妙溜了。」
馮志才臉色一白:「那……那我怎麼辦?」
孫德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聲音不慌不忙:「你安心住著,哪裡也別去,學習班雖然結了,但革委會可以再安排你給幾個車間做巡迴宣講,保衛處要是再找你,你就說這是厂部統一部署,讓他們找我要文件。」
馮志才點了點頭,心裡卻仍然七上八下。
他跟著孫德勝這一年多,也算是風裡來雨里去,沒少在刀尖上走路。
可他比誰都清楚,沈莫北可不是一般人,上回在食堂門口見過一面,那人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可那眼神,冷得像臘月里結了冰的井台。這種人的後手,他估摸不透。
果不其然,馮志才擔心什麼,偏偏來什麼。
沒幾天,杜子騰就讓人把馮志才在廠里活動的情況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材料,連同他本人在學習班上講的那些「影射舊勢力」的話,一道報到了孫德勝那裡。
孫德勝看罷材料,臉色鐵青,杜子騰這份東西,表面上是在向革委會通報保衛處的巡邏情況,實際上是把馮志才這個人和他孫德勝牢牢綁在了一起,因為材料里特別註明了一行字:「該同志系革委會主任孫德勝同志從外廠請來授課。」
這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馮志才在軋鋼廠做的每件事,都有孫德勝在後面背書。
孫德勝把材料摔在桌上,半晌沒說話,他明白,沈莫北這是在逼他二選一:要麼他親自處理馮志才,讓馮志才走人;要麼他就得跟馮志才一起承擔廠里這些非議。
「沈莫北啊沈莫北。」孫德勝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在屋裡來回踱了好幾圈,「好手段啊。」
第二天一早,孫德勝把馮志才叫到了辦公室。
馮志才進屋時,發現孫德勝的臉色比上次更難看。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陽光透過藍布窗簾,在孫德勝臉上投下一片冷青的光。
「志才,你明天回天津。」孫德勝說,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馮志才先是一愣,隨即急道:「孫主任,我要是現在走了,保衛處那邊……」
「你不用管他們,這趟你回天津,我讓部里給你開一封鑑定,證明你在軋鋼廠的工作是正當的,有成績的,有了這封鑑定,誰也不敢拿你的短。」孫德勝站起身來,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遞到馮志才面前,「車票讓馬福貴去給你買,明天下午的。」
馮志才接過信封,拆開一看,裡面除了幾張票子,還真有一份折好的文件,他打開來,上面寫著幾行龍飛鳳舞的字:「馮志才同志應紅星軋鋼廠革命委員會邀請,到我廠進行實踐教育講課,工作認真負責,表現突出,特此證明。」落款處,孫德勝的簽名和一個鮮紅的公章。
馮志才鬆了口氣。有了這份鑑定,回天津那邊至少不怕被收拾。
「孫主任,那件事……就這麼算了?」馮志才走之前,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孫德勝坐回椅子裡,眼睛望著窗外,語氣冷得讓馮志才後脊樑一緊:「算了?不,是還沒到時候。」
當天下午,馮志才收拾了行李,拎著那隻帆布旅行包離開軋鋼廠。他走得很安靜,沒驚動什麼人。廠門口的老槐樹已經黃了葉子,風一過,落了他一肩。
陸建川站在保衛處門口,遠遠看著他出了廠門,轉身對張建國說:「他走了,去和沈局說一聲。」
沈莫北接到電話時,正在東四小院裡修理那扇咯吱亂響的木門。他聽完張建國的話,把活計放下,問:「怎麼走的?」
「下午三點多,一個人,拎著行李,廠里沒什麼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