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這些天一直在東四的小院裡住著,白天照常去部里上班,晚上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在煤油燈下看材料、寫東西。
院子裡的荒草已經除乾淨了,幾塊磚石壘成的簡易灶台上還擱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風乾了,硬得能砸核桃。
丁秋楠隔兩天來一趟,送換洗衣服和吃食,她不問沈莫北在忙什麼,也不問他什麼時候能回家,只是每次來都順手把院子掃一掃,把屋裡的被褥晾一晾。
走的時候,她會在門口站一站,回頭看一眼,然後騎上自行車消失在胡同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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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北知道,這日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馬福貴在學習班上公開點名何雨柱的事,保衛處的報告雖然送上去了,但冶金部那邊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大動靜。
孫德勝在冶金部經營這麼多年,不是一份報告就能撬動的,而且他的背後肯定還有一雙手在推著他。
他要的,是一個更大的口子。
九月底,王剛那邊終於來了信。
「沈局,馮志才的底摸到了。」王剛在電話里壓著嗓子說,「這人原先是天津一家機械廠的保衛幹事,後來因為經濟問題被調離保衛口,到了廠里的『工代會』做事,他家裡有個遠房親戚,跟孫德勝沾著點關係,這次就是孫德勝給他搞過來的。」
「什麼關係?」
「他媳婦是孫德勝一個表姐的乾女兒,這門親,拐了好幾道彎,但在這年頭,足夠讓孫德勝放心把事交給他辦了。」王剛頓了頓,「沈局,我還查到,馮志才來燕京之前,在東單那個學習小組裡住了半個月,期間往天津打了七八個長途電話,有幾次是打給他們廠里的頭頭,說的什麼不知道,但聯繫很緊。」
沈莫北握著聽筒,沒有說話。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問:「天津那邊最近有有沒什麼動靜?」
「這正是我要說的。」王剛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沈局,天津那邊最近有個新情況,幾個大廠都在搞『刷新政權』,保衛科被打倒的打倒,靠邊的靠邊,有幾個廠里新成立的革委會直接接管了保衛口,原來的保衛幹部連宿舍都搬出來了。」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天津,是燕京的門戶,華北工業重鎮。
如果說燕京的風是從上面刮下來的,那麼天津就是風從海面刮上來的第一道岸。孫德勝從天津調人來軋鋼廠,不單單是為了一個學習班——他是在試水,在給燕京的企業保衛系統樹一個「天津模式」的樣板。
「王剛,你馬上去找周哥,把天津的情況告訴他,讓他想辦法通過部里的人打聽一下,上頭對天津這一套是什麼態度,另外,馮志才這個人,不能讓他再在軋鋼廠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那套東西就把車間裡的人心全攪散了。」
「可咱們沒理由把人趕走啊,他是孫德勝請來的,學習班也還沒辦完,現在廠里孫德勝說了算的。」
「學習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沈莫北道,「馬福貴都上台講課了,說明馮志才那攤子告一段落了,如果學習班結束了,馮志才還賴在廠里不走,那就不是講課的事,是跟廠里的青工私下勾連,保衛處可以查一查,不以保衛處的名義,以『核實走訪』的名義,去找他談一次話。」
王剛明白了:「好,我讓杜子騰安排。」
掛了電話,沈莫北在窗前站了片刻,天已經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燈早就滅了,偶爾有自行車從牆外經過,車鈴鐺響兩聲就遠了,他摸出煙點了一根,菸頭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這一局棋,必須快准狠。
三天後,陸建川帶著保衛處的人,敲開了軋鋼廠南邊那排臨時宿舍的第五間門。
馮志才果然沒走,屋裡一股煙味和劣質茶葉混合的氣味,他正靠在床上看一本舊雜誌,見保衛處的人進來,臉上先是一怔,隨即浮起一層職業性的笑。
「保衛處的同志,有什麼事嗎?」
「廠里最近在學習班結束後,多次接到職工反映,說有人私下串聯、傳播不實言論,影響廠內團結。」陸建川坐在一張方凳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一隻敞著口的帆布旅行包上,「馮同志,你是廠外來的,學習班結束後還住在廠里,按保衛處規定,得辦個暫住登記。」
馮志才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外衣:「這是革委會孫主任安排的,我住幾天就走,不用登記了吧?」
「孫主任安排的是住宿,我們管的是治安。」陸建川不緊不慢地說,「你是外廠來的,在軋鋼廠逗留超過三天,就需要在保衛處備案,這是規定,跟誰安排的沒關係。」
馮志才嘴巴動了動,似乎想搬出孫德勝來壓,但見陸建川身後的兩個保衛幹事都板著臉,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行,我明天去補個手續。」
「不用明天了,就現在吧。」陸建川站起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登記表放在床沿上,「耽誤你幾分鐘。」
馮志才臉色終於難看起來,他磨磨蹭蹭地找了支筆,趴在床頭柜上填表。
陸建川站在旁邊,看著他填寫「工作單位」「來廠事由」「暫住時間」等欄目。寫到「來廠事由」時,馮志才抬頭看了陸建川一眼,寫了「學習班講課」四個字。寫「暫住時間」時,他猶豫了很久,寫了「十月中旬」。
「十月中旬?」陸建川接過登記表看了看,又抬頭看他,「你不是說住幾天就走嗎?」
馮志才幹笑了一聲:「孫主任說還有批人想請我過去講講,留我住到月中。」
陸建川「哦」了一聲,把表折好收進文件夾里,說:「那打擾了,馮同志,保衛處例行提醒一句——在廠里期間,不要參與跟學習班無關的活動,更不要在職工中散發不實消息。否則,我們會上報處理。」
馮志才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已經有些發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