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燕京的天忽然涼了下來。
先是夜裡起了風,接著連陰了三天,雨點子斷斷續續地往下落,把滿城的灰塵和暑氣都壓了下去。胡同里的老槐樹被雨淋得濕淋淋的,葉子還沒黃透,卻已經掉了不少,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塌塌的,像一層吸飽了水的舊報紙。
軋鋼廠里的「廠校掛鉤」雖然被部里壓了下來,但孫德勝並沒有真正死心。
他只是換了個名目,九月中旬,革委會又下一份通知,說要組織「廠內青年學習班」,由各車間推薦優秀青工脫產學習半個月。
這一回,名單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連食堂幫廚的兩個年輕人都被列了進去。
何雨柱拿著通知看了半天,這回他沒蹲在台階上撥石子,而是直接去了保衛處。
杜子騰正和陸建川商量事情,見他進來,把門掩上,示意他坐下說。
「這回的學習班,明擺著是要給孫德勝那幫人訓練打手。」何雨柱把通知拍在桌上,壓著嗓子說,「名單上的人,一大半都是各車間裡腦子容易發熱的主兒,要真讓他們脫產學習半個月,出來以後眼睛裡還看得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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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騰拿起通知掃了一遍,又遞給陸建川。陸建川看得仔細,看完才抬頭問:「沈局知道了嗎?」
「我還沒跟他說。」何雨柱道,「我尋思先跟你們通個氣,沈局現在住在外面,廠里的事他也不能天天盯著。」
「這得讓他知道。」杜子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後說,「不過,我估摸著沈局早就料到了。孫德勝這招,跟『廠校掛鉤』換湯不換藥,只不過這回不拉學生,只拉廠里的人。他學聰明了,知道把範圍縮在廠內,部里那些生產口的人再想說話,就得多掂量掂量。」
陸建川把通知放回桌上:「那這學習班,咱們的人去不去?」
「不去不行。」何雨柱道,「名單已經下了,不去就是跟革委會對著幹。」
三個人正說著,電話鈴響了。杜子騰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變,對電話里說了句「好,我馬上安排」,便掛斷了。
「部里來人了。」杜子騰看著何雨柱和陸建川,「說是來考察軋鋼廠青年學習班的情況,明天就到。孫德勝這次動作快,部里的人都請來了。」
何雨柱「呵」了一聲:「請部里人來給自己壯膽?這孫德勝,真是個當官的料。」
「不一定是壯膽。」陸建川皺著眉頭道,「也可能是請人來個證明,證明他辦學習班是得到上面支持的。只要部里的人點了頭,咱們再想攔,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杜子騰點頭:「所以這事必須馬上告訴沈局。建川,你今晚跑一趟東四,把情況當面匯報,何主任,食堂里你穩住,名單上的兩個年輕人,你私下摸摸底,看他們自己願不願意去,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當晚,陸建川在東四那處小跨院見到了沈莫北。
院裡荒草已經拔了一半,牆角堆著幾捆枯枝,沈莫北正蹲在井台邊磨一把舊菜刀。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陸建川,便放下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招呼他進屋。
陸建川把學習班的事原原本本說了,又提到部里明天來人的消息。
沈莫北聽完,沒有急著說話。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半截,才慢慢道:「孫德勝這人是真不簡單。他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在逼你們動。『廠校掛鉤』被壓了,他馬上換個名頭再上;知道生產口的人會說話,他提前把部里的人請來看。他這是要告訴所有人——我孫德勝辦的事,上頭是支持的。」
「那我們怎麼辦?」陸建川問。
「支持他辦。」沈莫北說。
陸建川一愣。
「不光支持,還要派你們保衛處的人去旁聽。」沈莫北把菸灰彈在搪瓷缸子裡,語氣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既然躲不過,就湊進去聽,孫德勝教什麼,你們就記什麼;哪些人聽得最起勁,哪些人說了過頭話,都記下來,學習班是他們的,可聽課的人里,有你們的眼睛和耳朵。」
陸建川明白了——與其攔,不如進去看個究竟。
「那何主任那邊呢?名單上有兩個食堂的年輕人。」
「讓柱子哥找他們談。」沈莫北說,「不用攔著,攔了也沒用,他要做的是讓那兩個年輕人知道,去了以後別亂說話,更別跟著別人起鬨,保衛處的人盯著,不會讓他們出大事。」
陸建川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廠里的近況,便起身告辭。
沈莫北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騎車消失在黑黢黢的胡同里,才折回屋裡,從床頭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一頁,借著燈的光寫了幾行字。
字很小,寫得也快,像怕驚動了什麼。
寫完,他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吹滅燈,躺在鋪上,聽著窗外風吹荒草的簌簌聲,很久才睡去。
第二天,冶金部里的人果然來了。
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姓宋,四十來歲,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口袋上別著鋼筆,說話慢條斯理的,但眼睛很有神。
孫德勝親自到廠門口接的人,陪著在廠區里轉了一圈,又去食堂吃了頓便飯。
何雨柱知中午親自掌勺,做了幾個拿手菜,分量足,味道好,連那個姓宋的幹部都多添了半碗飯。
飯後,孫德勝把人請到革委會小樓,把青年學習班的籌備情況做了匯報。
宋幹部聽完,沒表態,只說「再看看」。
一連幾天,部里的人都在廠里看,看車間,看食堂,看保衛處的巡邏記錄,還跟幾個被推薦進學習班的青工談了話。
何雨柱讓劉嵐盯著食堂,自己抽空去找了那兩個食堂名單上的年輕人。
一個姓紀,一個姓嚴,都是之前招進來的,平時幹活還算本分,只是年輕,經不住人捧。
何雨柱跟他們說話也不繞彎子,就直接問:「學習班你們願意去不?」
姓紀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說:「車間裡好多人說,去了能入黨,還能轉干。」
姓嚴的也點頭:「我爹說,這種機會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