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黑暗

  「不行。」杜子騰說,「沈局有交代,這時候動一個,就會驚一群,保衛處現在能做的,就是守著廠里的基本盤,不讓生產出大亂子,誰要鬧事,抓現行;誰要造謠,記在案,別的,先別碰。」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食堂那邊你們多走兩步,柱子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憋著勁兒,別讓他跟馬福貴當面撞上,那小子現在正愁沒人跟他撕,咱們不能給他遞刀。」

  張建國嘆了口氣:「這日子,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連何雨柱那麼個炮仗脾氣,都得一天到晚憋著,我們這些人倒像在油鍋邊上看火。」

  杜子騰沒接話,只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外面有風灌進來,不大,卻把屋裡那股沉悶氣吹散了些。他看見廠區裡的煙囪還在冒煙,軋機還在轟鳴,心裡忽然就定了定。

  至少,廠子還在轉。

  食堂這邊,何雨柱倒沒像張建國說的那樣要跟人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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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幾天話少,炒菜時卻格外賣力,好像要把心裡那些說不出的窩囊氣全炒進菜里去。劉嵐在旁邊打下手,幾次想開口勸幾句,又見他眉頭一直鎖著,便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這天下午,李小燕來了。她拎著個布兜,說是給何雨柱送件薄衫。

  進了後廚,見何雨柱正蹲在灶前通火,汗珠子從後脖頸子往下滾,她也不吭聲,走過去把手絹遞給他。

  何雨柱接過手絹擦了把汗,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來了?」

  「莫北哥讓我跟你說句話。」李小燕壓低嗓子,眼睛往四下掃了一圈,劉嵐識趣地往門口挪了挪,佯裝擇菜。

  「他說,馬福貴現在就是條被踩著尾巴的狗,叫得凶,但還沒到咬人的時候,你別去惹他,也別人讓他惹著,他要是來找茬,你就當沒看見,有什麼話,都別在大庭廣眾底下說。」李小燕說完,又把布兜里的薄衫取出來,給何雨柱披在肩上,「莫北哥還說,何曉這兩天先別在胡同里亂跑,讓我多留個心眼。」

  何雨柱把薄衫領子一掖,悶聲應了個「行」。

  他扭頭看著李小燕,見她的鬢角也沁著汗,嘴唇有點干,心裡便是一軟。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回吧,廠里也忙。」

  李小燕點點頭,拎著空布兜走了,走出食堂門口時,太陽正毒,照得她整個人白晃晃的。

  何雨柱站在後廚門邊,一直看著她拐過廠道盡頭的宣傳欄,才轉身回去接著忙活。

  這之後沒幾天,廠里忽然有了新動靜。

  革委會下了一份通知,說要開展「廠校掛鉤、紅哨串聯」活動,由各車間選派青年骨幹,與城裡的中學生組織結成對子,定期開展宣傳教育。

  通知後面附了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不多,卻個個扎眼——其中就有馬福貴,還有幾個平時在車間裡愛出風頭的青工。

  何雨柱看完通知,臉色就不好看了。

  他蹲在食堂台階上,用火鉗子撥著腳邊的石子,一邊撥一邊琢磨:孫德勝這招,明面上是「廠校掛鉤」,實際上是把廠里的青年和學生捏到一塊兒,再讓馬福貴這樣的人帶頭,底下的人只要進了這攤子,再想抽身就難了。

  更麻煩的是,這名單里雖然沒有食堂和保衛處的人,可廠里那些還沒站穩腳跟的青工,正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一旦「紅哨串聯」搞起來,別說保衛處,就連各車間的正常秩序都得被攪和了。

  他正想著,杜子騰從對面走過來,手裡也捏著那份通知。

  兩人對了個眼神,都沒說話。末了,杜子騰先開口:「沈局已經知道了,他讓咱們不用急,這通知是革委會單方面下的,名單里的人還沒正式確認,他會從上面壓一壓,把這事拖成個『待議』。」

  何雨柱問:「能拖多久?」

  「拖到他們自己先亂。」杜子騰說,「這種活動,上面沒有統一文件支持,孫德勝自己搞出來,本來就站不住腳,只要拖過這個月,上面風向稍有變化,他那張名單就是張廢紙。」

  果然,沒過幾天,冶金部就有人出來說話了。

  先是部里一個負責生產調度的小組來軋鋼廠檢查工作,走的時候在簡報里寫了一句——「個別同志過分強調政治活動,對生產秩序有所影響」。這話雖沒點名,但廠里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孫德勝接到簡報後,關起門來發了半天火。

  他原以為借「廠校掛鉤」能把那些年輕工人先攏到自己手上,沒想到沈莫北的人竟從部里生產口找到口子,不顯山不露水地給了他一悶棍。

  他更沒想到的是,冶金部內部對這事居然有了不同聲音,再往深里究,跟他一直在東單走動的那條線,隱隱有了被上邊盯上的跡象。

  到八月底,「廠校掛鉤」的事果然被擱了下來。

  孫德勝在革委會擴大會上絕口不提,馬福貴也收斂了許多,不再天天到食堂門口轉悠了。可這種安靜,在沈莫北看來,比大呼小叫更危險——孫德勝是被按下去一半了,可另一半,正往更黑的地方沉。

  八月三十日,謝老讓人給沈莫北捎了個口信:上面有人要動幾個企業里的「既得利益集團」,軋鋼廠、重機廠、首鋼都被列了名。沈莫北明白,這是孫德勝在上頭遞了狀子,說他這幾家廠子「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特別是軋鋼廠,保衛處和食堂兩個口子,全被「舊勢力」把著。

  謝老捎來的話不多,後頭只有一句:「該斷則斷,該舍則舍。」

  沈莫北把這話在心裡反覆嚼了好幾遍。

  謝老這是讓他在必要的時候,先保住最要緊的那幾個人。至於其他的,能放則放,能拖則拖,不能跟整條洪水硬頂。

  他坐在東四小跨院那盞煤油燈底下,把一張紙鋪在膝蓋上,用鉛筆寫了幾個名字。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又把紙湊到燈芯前,看著它慢慢卷邊、發黃、燒起來。紙灰落在泥地上,像幾片黑蝴蝶。

  他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吸得很慢。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顆很遠處的星星,怎麼也照不亮這滿院子的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