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絲瓜藤已被王美芬重新搭了起來,幾根青藤攀著竹架往上爬,葉子在夜風裡抖抖索索的,像一牆綠瑩瑩的水波。
沈莫北站在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扇亮著燈的窗。窗戶紙上,丁秋楠正在收拾瀋致遠的書包,影子微微弓著,像一隻斂著翅膀的鳥。
他本打算今晚就搬去東四那處小跨院,可雙腳像生了根,在青石板上站了許久。
最終他還是推門進去了,他得和丁秋楠說點別的,什麼別的都行,再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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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秋楠聽見門響,沒有回頭。她正把沈致遠的鉛筆盒往書包里裝,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一封信做最後的封口。
「媽和南南那邊,我明天去說。」她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把該說的都說了,「就說你最近忙,住單位,致遠跟我去醫院宿舍住,那邊條件雖然一般,但我能天天盯著,你放心。」
沈莫北走到她身後,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丁秋楠的手停了一下,把書包扣子扣上,直起身來,卻沒有轉身。
「你今晚還走嗎?」她問。
「走。」沈莫北說,「早走晚走都是走,趁夜裡清淨。」
丁秋楠點了點頭,沒再問,轉身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出一個鋁飯盒,裡面是半盒餃子,還溫著。她把飯盒放進一個舊布袋裡,又塞了一條毛巾、一塊肥皂進去,把布袋口繫緊,遞給他。
「帶著吃。」她說,「明天我再給你送幾件換洗衣服。」
沈莫北接過布袋,忽然覺得那布袋沉得很,像裝進去的不是幾件物件,而是丁秋楠攢了一晚上沒掉下來的擔心。
他推門出去,再也沒回頭。他怕一回頭,自己那點硬撐的決心就像這盞門前的燈,被風吹滅了。
東四那處小跨院,白天看倒還清靜,夜裡住下來才顯出荒涼。
沈莫北把屋裡唯一一張木床簡單拾掇了一番,又把丁秋楠給的餃子就著煤油燈草草吃了幾個。
餃子已經有些涼了,但咬開來,裡面的肉餡還帶著一點香油味。
這味道讓他想起何雨柱家在除夕夜裡端出來的那盤餃子,也讓他想起四合院裡那株在冬天掉光了葉子、到了春天又熱鬧起來的老槐樹。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部里上班,辦公室的晨光還是老樣子,照著那堆永遠處理不完的文件。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心思分得更細了,像一張被拉滿了的網,哪兒有個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後背一緊。
王剛照例來匯報。他進門時臉色就比往日沉,等把門掩嚴實了,才壓低嗓子說:「沈局,昨夜裡馬福貴帶著幾個人去了南鑼鼓巷,在胡同南口轉了兩圈,還跟幾個半大孩子搭了話,打聽的正是你們院子的情況。」
沈莫北手裡翻文件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翻過去:「打聽出什麼了?」
「沒有,那幾個孩子有的是知青探親沒走的,有的是院裡的晚輩,嘴都不松,其中一個還跑去找了劉光天,劉光天直接去和杜子騰說了。」王剛說,「杜子騰剛給我來了電話,我讓他別聲張,先把院子裡的老人和孩子看緊點。」
「他做得對。」沈莫北抬起頭,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王剛臉上,「馬福貴現在就是孫德勝的『前哨』,他敢摸到南鑼鼓巷來,說明孫德勝已經不耐煩了,易中海這顆子被咱們吃了,孫德勝少了一條能直接伸到軋鋼廠內部的手,他急著要再插一根。」
王剛蹙了蹙眉:「沈局,要不我讓杜子騰在廠里再敲打敲打馬福貴?保衛處總不能看著他這麼在工人堆里攪和。」
「不用。」沈莫北把文件合上,兩手交疊著擱在桌沿上,「馬福貴再怎麼折騰,也就個聽招呼的,你越敲他,孫德勝越覺得保衛處心慌了。保衛處這時候不能慌,也不能退,該幹啥幹啥,馬福貴要探路,就讓他探。只要他探不到真東西,孫德勝就還得把寶押在別處。」
王剛點點頭,又從包里掏出幾頁紙遞過來:「這是最近馬福貴接觸的人員名單,除了兩個學校的人,還有一個從天津來的,姓馮,聽口音不像學生,倒像個幹部,我懷疑他是孫德勝從天津那邊借來的。」
沈莫北接過名單看了看,目光停在「馮姓男子」那一行上。
這人的名字叫馮志才,四十來歲,籍貫不詳,只寫「天津來人」。這幾天,馬福貴三番五次往東單跑,見的都是這個馮志才,而劉衛東那幫學生,也跟這人有接觸。
「馮志才。」沈莫北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急著下判斷,「讓天津那邊的朋友摸摸底,這種人,不會沒名沒姓。」
王剛應下,又坐了會兒,才試探著問:「沈局,謝老說讓您別回南鑼鼓巷,是不是這事比咱們想的還凶?」
沈莫北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那份名單折好,放進抽屜里,說:「王剛,你跟著我這些年,應該明白一件事——越是有人要動咱們,咱們越不能自亂陣腳,南鑼鼓巷那邊,早晚還能回去,可眼下,得先讓家裡人都安安全全的,只有我暫時離開那邊,他們才會安全。」
王剛走後,沈莫北在窗前站了很久。
樓下的院子裡,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匆匆走過,其中一個懷裡抱著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生怕被誰跟了。
沈莫北忽然想,這城裡現在有多少人跟他一樣,白日裡在人前撐著,夜裡回到一個沒有燈的地方,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而此刻的軋鋼廠里,保衛處的人雖未接到什么正式命令,卻都像上了弦的鐘,走得分外小心。
杜子騰把陸建川和張建國叫到辦公室,窗戶也沒開,三個人就這麼悶在屋裡把最近廠里的人員動向捋了一遍。
杜子騰說,馬福貴最近跟車間裡兩個被處理過的青工有往來,那倆人雖沒敢再犯什麼事,但眼神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像餓久了的野狗,只等誰往地上扔塊骨頭。
「要不要收拾一下他們?」陸建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