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理解

  沈莫北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半碗,薑湯很辣,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驅散了在深夜裡積攢下的那一層寒氣。

  「媽,」他放下碗,聲音有些沙啞,「讓您擔心了。」

  王美芬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把沈致遠從桌上抱起來,往自己屋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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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只剩下沈莫北和丁秋楠兩個人。

  丁秋楠放下碗,看著他,嘴角還掛著剛才喝薑湯時留下的那一圈淡淡的痕跡。

  「他們問我,孫桂蘭在哪裡。」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一個字沒說。」

  沈莫北抬起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臉上的氣色還沒有恢復過來,但眼睛裡的東西沒有變——還是那種很平靜的、像遠山一樣的東西。

  「我知道你不會說。」他說。

  丁秋楠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沈莫北。

  「莫北,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關我的那個房間,窗戶是朝南的,能看見你們辦公樓。」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觀察,「我看見桂蘭了,她怎麼來了?」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在裡面的時候,孫桂蘭擔心你,所以去公安部了——媽和她一起去的,她說要自首,要把六年前的事全部說清楚,我估計她已經和孟副書記交代清楚情況。」

  丁秋楠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欣慰。

  「她終於說出來了。」丁秋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替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達終點的人鬆了一口氣。

  「說出來了。」沈莫北點了點頭,「她說出來之後,整個人都垮了,但不是以前那種垮——是那種把壓了六年的石頭從胸口搬開之後,整個人虛脫了的垮,謝老安排她在部里做了正式筆錄,估計暫時她都要在部里招待所了,但是你放心,她目前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頓了頓,看著丁秋楠。「她讓我跟你說——『謝謝』。」

  丁秋楠低下頭,沒有說話。她用勺子慢慢地攪著碗裡剩下的薑湯,薑湯已經涼了,上面的油花凝成了一圈一圈淡黃色的痕跡。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她不用謝我,她才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

  沈莫北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起來,走到丁秋楠面前,把她的手從他膝蓋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她的手很涼,但不再發抖了。

  他知道她說的「最勇敢的人」是什麼意思。

  不是她在政治保衛局裡被關了這麼久沒有哭,不是她一個人面對兩個來勢洶洶的男人沒有慌。而是六年前那個深夜裡,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在檔案室里調換了那份材料之後,從此不敢再跟任何人走近,不敢交朋友,不敢結婚,不敢過正常人的生活。但她還是活著,還是把那份審批表保存了整整六年,還是在每一個不眠之夜裡反覆問自己——要不要說出去。

  這才是最勇敢的。

  「秋楠,」他說,「這件事還沒完,部里暫時還沒有處理嚴世鐸,我估計他會打一個時間差,明天就派工作組進軋鋼廠,我們在那邊的陣地上還站著人,杜子騰、陸建川、張建國、周世昌——他們現在就在那裡等著,等我跟他們一起把這道關口守住。」

  丁秋楠看著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去吧,家裡有我。」

  這句「家裡有我」,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飯。但沈莫北聽出了這話底下的分量——不是逞強,不是硬撐,而是一種真正的、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從容。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從桌上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漆黑的夜色里。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槐樹巷的青石板路在微光中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十月凌晨的風比半夜裡更冷了些,帶著一股霜降前特有的凜冽,吹在臉上像細針扎過。

  沈莫北騎著自行車到了公安部的時候,王剛已經在大樓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領子豎起來擋風,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但他也沒喝,就那麼捧著,兩隻手焐在缸沿上。

  看見沈莫北騎過來,他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迎了上來。「沈局,謝老那邊有消息了。」

  沈莫北停好自行車,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領,壓低聲音問:「怎麼說?」

  「孟副書記今天一早就召集部黨委開緊急碰頭會,主題只有一個——嚴世鐸,孫桂蘭昨晚在部里做的筆錄已經整理出來了,今天一早就會作為正式材料遞交部黨委,劉永強的證詞、審批表、嚴老栓的材料,還有我們昨晚留在政治保衛局的那一套東西,全部匯總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王剛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謝老說,孟副書記的原話是——『這件事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沈莫北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支煙,望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晨曦,煙霧在晨風裡被吹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嚴世鐸那邊有什麼動靜?」

  「目前還沒有。」王剛說,「但他上面有人,謝老說暫時可能不會免他的職務,所以他估計馬上就要去軋鋼廠了。」

  沈莫北把煙掐滅在台階上,轉過身來,目光在王剛臉上停了一瞬。「那就讓他去,他的工作組進廠的同時,部黨委那邊也在開他的會,他以為自己在進攻,實際上他已經四面楚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