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局,您這是要把每一件事都做成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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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不留破綻,是當年在部隊學到的。」沈莫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疲憊,又有幾分堅定,「嚴世鐸不是喜歡查檔案嗎?我讓他查,查來查去,什麼把柄都抓不到,他就只能在文件上做文章。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以為有了文件就萬事大吉,卻忘了文件也要靠人來執行。」
九月的最後一周,燕京連下了兩場雨,天氣驟然轉涼,槐樹葉子一夜之間落了大半,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
沈莫北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
紅頭,加急,落款是公安部政治保衛局——正是嚴世鐸那份《關於進一步加強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政治建設的若干意見》的正式下發版本,上面蓋著部黨委的紅章,最上方有一行鉛筆批示的字跡,筆力很重,幾乎把紙背劃破:「同意下發,望各有關單位認真貫徹執行。」
文件終於下來了。
比他們預計的晚了將近一周,但終究還是下來了,而現在,也到了他們該反擊的時候了。
沈莫北把文件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鐵盒裡裝著兩樣東西——孫桂蘭交出來的那份審批表,和劉永強寫的那份證詞,這兩樣東西,加上那幾張在朝陽區樓道里拍到的照片,就是他手裡全部的牌。
他把審批表在桌上攤開,手指在那個簽名上輕輕划過——嚴世鐸,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四日,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工整、有力,收筆時那個微微上挑的勾跟政治建設文件上的簽名如出一轍。
「王剛。」他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沉。
坐在對面整理材料的王剛立刻放下筆:「您說。」
「去把李援朝叫來,然後你去一趟軋鋼廠,把杜子騰和陸建川喊上,晚上到我家。」沈莫北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我去找謝老。今天晚上,我們開個會。」
王剛沒有多問,站起來就走了,他知道沈莫北要做決定了——這個決定從六月份盯上孫桂蘭的那一天起就在醞釀,在朝陽區那棟樓的樓道里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成形,在孫桂蘭跪在劉永強面前交出審批表的那一刻成熟,現在,是該動手的時候了。
傍晚六點,四合院的跨院裡,燈亮了起來。
沈莫北坐在首位,左手邊是周保國,他代表謝老過來的,右手邊是王剛,杜子騰、陸建川、趙鐵軍、劉永強依次圍坐,丁秋楠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孫桂蘭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顫。
她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沈莫北把鐵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成一排。審批表、劉永強的證詞、孫桂蘭的手寫陳述、王剛拍的照片、周世昌傳出來的情報匯總,還有那份剛剛下發的政治建設文件。
「諸位,」沈莫北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份文件今天下來了,嚴世鐸拿到了他想要的尚方寶劍,最快下周,政治保衛局的工作組就會進駐軋鋼廠,以『政治建設驗收』的名義,對保衛處進行全面審查,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把杜子騰、陸建川、張建國你們一個一個地從保衛系統里清理出去,甚至軋鋼廠都只是開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這份文件,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周保國微微點頭:「怎麼說?」
「這份文件的核心邏輯,是把『政治標準』凌駕於一切之上,政治不合格,什麼都不行。這個邏輯,嚴世鐸可以用來對付我們,但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來對付他。」沈莫北的手指在審批表上輕輕敲了敲,「一個人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被頂頭上司脅迫篡改檔案,為此背負了六年的良心債,不敢結婚、不敢交朋友、不敢過正常人的生活——從政治標準來看,她是不是受害者?」
孫桂蘭的肩膀輕輕抽動了一下,丁秋楠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一個為國家流過血、在戰場上立過功的老軍人,因為說了幾句真話,被人用假材料打成右派,開除了黨籍和公職,遣返回老家放了六年羊——從政治標準來看,他是不是含冤受屈?」
劉永強低著頭,放在膝蓋上的那隻粗糙變形的手微微發抖,趙鐵軍拍了拍他的後背。
「一個出身富農家庭的人,為了往上爬,篡改自己的家庭成分,偷換別人的檔案,把貧農變成富農、把富農變成貧農,然後用政治運動的大棒把知情人一個個清理出局——從政治標準來看,這個人是什麼?」沈莫北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寒氣。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杜子騰的聲音緩緩響起:「是階級異己分子。」
「對。」沈莫北把手從審批表上拿起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階級異己分子。他用政治標準來整別人,那我們就用政治標準來整他,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陸建川往前探了探身子:「沈局,您說怎麼幹?」
沈莫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燈的光暈里慢慢散開。「三件事,同步推進。第一,周哥,這份審批表和所有證詞材料,您帶給謝老,我下午和他匯報過來,他會幫我們遞交上去的,不走部里的正常程序,我估計部里的不少地方已經被嚴世鐸背後的人滲透了,走正常程序等於把材料送到他手裡。」
周保國點了點頭,示意沒有問題「材料我今晚就帶走,晚上就去謝老家,他現在就在家裡等我的消息開,你放心好了,不會有任何意外。」
要不是謝老晚上出門不便,他都打算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