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杜處、老陸,明天一早你們回軋鋼廠,把政治學習與業務比武的成果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匯報材料,突出兩點——一是軋鋼廠保衛系統積極響應上級號召,主動開展政治建設;二是所有幹部的政治素質和業務素質都經得起檢驗,這份材料,抓緊完成。」
杜子騰和陸建川同時點頭。
「第三,王剛。」沈莫北的目光落在王剛身上,「你負責最後一步——時機到了之後,把嚴世鐸和孫桂蘭的多洗一點,通過匿名渠道散布出去。不登報,不貼大字報,不走正式渠道——就是讓人在私下裡傳,在食堂里聊,在辦公室里議論。不需要照片有多清楚,只需要讓人知道一件事:政治保衛局的嚴副局長,生活作風有問題。」
王剛愣了一下:「沈局,照片是我們在樓道里拍的,孫桂蘭的臉很清楚,一旦散布出去,桂蘭的名譽……」
「我沒事。」孫桂蘭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無數遍,「我的名譽早就沒了,從我替他做那件事的那天起就沒了,如果能用我這張臉換他下台,我願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
丁秋楠攥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攥得更緊了些。
沈莫北看了孫桂蘭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謝,感謝太輕了;不是愧疚,愧疚太遲了。而是一種更沉的、更像承諾的東西,像是一個將領在出征前對士兵無聲的注目。
「桂蘭同志,我向你保證——這件事結束之後,沒有人會再拿你的過去說事。」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今晚最重的一句話。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嗞嗞」聲,和院子裡那架枯絲瓜藤在夜風裡的沙沙聲。
然後周保國站起來,把桌上那份審批表和劉永強的證詞收進一個牛皮紙袋裡,用細麻繩紮好封口。「我先走一步。這些東西今晚就送給謝老。」
沈莫北站起來,送周保國到院門口。周保國轉過身,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沈莫北,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小北,你手裡這些牌打出去,嚴世鐸不死也得脫層皮,但你想過沒有,他背後的人會不會出手保他,畢竟除了孫桂蘭,其他關於他家庭成份的資料基本都沒有?」
「想過。」沈莫北的聲音也很低,「所以我留了一張牌沒打。」
「什麼牌?」
「嚴世鐸的出身。」沈莫北的目光在夜色里閃了一下,「我們這些日子通過劉永強在清苑縣嚴家坨找到了一個叫嚴老栓的老人,今年八十三了,腦子還清醒,他親眼見過嚴世鐸的父親嚴老貴,在保定府開鋪子,雇了三個夥計,土改時被劃成富農,嚴老栓能夠出面作證——嚴世鐸不是貧農出身,是富農的兒子。」
周保國的眼皮跳了一下。「嚴老栓現在在哪兒?」
「還在嚴家坨,我已經安排人暗中保護了,隨時可以接到燕京來。」沈莫北頓了頓,「這張牌我沒在今晚的會上說,是因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哥,您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如果嚴世鐸背後的人出手保他,我就把這張牌打出去——一個偽造家庭成份、篡改檔案、欺騙組織二十年的『富農子弟』,混到了政治保衛局副局長的位置上,這個案子要是翻出來,誰保他誰就是同謀。」
周保國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沈莫北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釘進他的骨頭裡。「你想得周全,大膽去干吧。」
沈莫北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院門口,目送周保國的身影消失在槐樹巷的夜色深處,秋風卷著落葉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
槐樹葉子落得更急更密了,像是冬天在提前敲門。
十月七日,國慶假期剛過,嚴世鐸的政治建設文件正式下發的沒幾天,一份材料出現在了部黨委委員們各自辦公桌的文件夾里。
牛皮紙封面,沒有落款,沒有署名,封口用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拆開之後,裡面的內容讓每一位翻開的人都在座位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裡面有兩份材料,一份是孫桂蘭的手寫陳述,七頁紙,從一九五八年春天嚴世鐸第一次找她談話寫起,寫到那個下午她在檔案室里親手調換兩份家庭成份記錄的全過程,寫到劉永強被打成右派時站在卡車後斗上喊的那句話,寫到她此後六年的每一個不眠之夜。還有一份劉永強的證詞,十頁紙,從一九五三年轉業分配寫起,寫到他如何在保衛科勤勤懇懇工作四年,如何在一次科務會上說了那幾句「不該說的話」,如何被叫到顧長河辦公室、看到那份蓋著老家公社紅章的假材料,如何在申訴無門後被押上卡車遣返回老家。
劉永強和孫桂蘭的兩份手寫材料放在一起,時間線吻合,細節相互印證,連嚴世鐸那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說什麼語氣的話、用什麼理由威脅孫桂蘭,都如出一轍。
另外還有一份沈莫北署名的說明材料,措辭極其克制,沒有一句主觀評價,只陳述事實——治安管理局在調研紡織系統檔案管理工作時,偶然發現棉紡廠一九五八年前後的檔案管理存在異常,經進一步核查,發現一份有嚴世鐸簽名的審批表與劉永強被錯劃右派的時間節點高度吻合,本著對組織負責的態度,將相關材料一併呈報部黨委參閱。
沒有指控,沒有定性,沒有要求立案調查,只是「呈報參閱」。
但正是因為這份克制,這份材料的分量反而更重了——沈莫北沒有跳出來當原告,他只是把證據擺在桌上,讓每一位黨委委員自己判斷,你們看看,政治保衛局的副局長,一九五八年做了什麼。
材料遞上去的當天下午,部里就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