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成分調查

  顧長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了下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後面的事我會安排。」

  周世昌走後,顧長河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菸灰缸里多了三個菸頭。他拿起電話,撥了嚴世鐸辦公室的號碼,占線。

  等了五分鐘再撥,還是占線。

  顧長河掛上電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出神,杜子騰搞這個活動,時間點太巧了——正好卡在政治建設文件第二次討論的前兩天,方案是王剛擬的,楊書記拍的板,沈莫北在方案上批了字,這不是巧合,這是沈莫北在搶時間,搶在文件下發之前,先在軋鋼廠把標準立起來。

  到時候政治保衛局的工作組來了,軋鋼廠說——「我們已經按照更高的標準搞過了,成績都在這裡,台帳清清楚楚,你們還要驗收什麼?」

  電話響了,是嚴世鐸打回來的。

  「嚴局,軋鋼廠那邊有情況。」顧長河把周世昌匯報的內容和杜子騰搞活動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顧長河以為斷線了。然後嚴世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很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

  「沈莫北這是要在軋鋼廠搞『獨立王國』。他搞什麼『政治學習與業務比武』,表面上是響應號召,實際上是要把我的人擋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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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世鐸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度:「但是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那份文件最遲月底就會下發,通知到時候會直接下到廠里。他搞他的活動,我搞我的驗收,兩條線並行。他那個活動充其量就是給自己人臉上貼金,我這份文件,是實打實的尚方寶劍。讓他先得意幾天,等文件下來了,就知道什麼叫大勢已去。」

  電話掛斷之後,顧長河把嚴世鐸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心裡還是不太踏實,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他點了一支煙,走到窗前,望著廠區里那些灰撲撲的廠房和遠處冒著白煙的煙囪,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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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王剛騎著自行車從軋鋼廠回來,直接去了沈莫北家。

  丁秋楠開的門,看見他滿身是汗,側身讓他進去。「還沒吃晚飯吧?正好今天我包了餃子。」

  王剛道了謝,在院子裡洗了手,進了堂屋。沈莫北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吃了嗎?」

  「還沒。」

  丁秋楠端了一盤餃子進來,王剛也不客氣,夾了一個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

  丁秋楠笑了笑,把醋碟推到他面前。「這餃子餡還是孫桂蘭教我調的,怎麼,味道不錯吧?」

  王剛又夾了一個,慢慢地嚼著,沒有回答。

  沈莫北放下筷子,看著丁秋楠。「孫桂蘭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丁秋楠在他旁邊坐下來,聲音壓低了一些,「我才回去一趟,我爸說她在那邊住得慣,雖然不出門,但是和我媽還有我嫂子關係都好的很,我看她精神比在椿樹胡同的時候好多了,臉色也紅潤了些,就是有時候還是會發呆,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莫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王剛吃了大半盤餃子,放下筷子,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壓低聲音說:「沈局,周世昌今天傳出來一個消息——顧長河跟他說,政治建設文件最遲月底就會正式下發,下發的同時,政治保衛局會組建工作組進駐軋鋼廠,工作組的負責人,是錢德茂。」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沈莫北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錢德茂。」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嚴世鐸這是要讓自己的心腹親自坐鎮,看來他是鐵了心要把軋鋼廠這塊硬骨頭啃下來。」

  「周世昌還說,」王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顧長河讓他提前準備好一套檔案材料,包括近三年保衛處所有幹部的考核記錄、獎懲情況、家庭成分調查表,說是『供工作組參考』。」

  「家庭成分調查表。」沈莫北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冷意,「這個表才是重點,六年前他用假成分害了劉永強,現在又想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別人,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可見一個人手裡的工具就那麼幾樣,用慣了就不肯換。」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剛和丁秋楠,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落在窗台上,薄薄的,脆脆的,踩上去就碎。

  「王剛,你明天再去一趟軋鋼廠,跟杜子騰說三件事。第一,政治學習與業務比武活動不能停,不但不能停,還要加大力度,搞得轟轟烈烈的,讓全廠都知道我們是在響應號召、主動作為。第二,讓杜子騰把近三年保衛處所有幹部的考核原始記錄整理出來,一式兩份,一份留在處里,一份送到我這裡保管。第三,告訴周世昌,顧長河讓他準備什麼材料,他就準備什麼材料,但要注意分寸——該寫的寫,不該寫的絕對不寫,能用公開數據的絕不用內部情報,用模稜兩可的措辭應付過去。他現在的角色不是『內奸』,是『自己人』,顧長河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百分之九十都照做,那百分之十的關鍵,才不會被懷疑。」

  王剛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沈莫北的背影。

  「沈局,還有一件事——周世昌說,顧長河最近跟重機廠那邊聯繫很頻繁,好像在幫嚴世鐸物色什麼人,姓孟,叫孟什麼來著,周世昌沒聽清楚。」

  沈莫北轉過身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姓孟,重機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