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京,天高雲淡,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
沈莫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搪瓷缸子裡泡著一杯新茶,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沉到杯底,茶水變成了清澈的淡綠色。他沒有喝,就那麼擱著,看著茶葉一片一片地往下沉。
桌上的日曆翻到了九月十二日。
距離那份《關於進一步加強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政治建設的若干意見》在部務會上第一次討論,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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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里,這份文件又討論了兩輪,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激烈。
第一次討論,沈莫北問了三句話,把文件卡在了「再議」上。
第二次討論,嚴世鐸帶來了更詳實的數據和案例,發言時明顯帶著火氣,措辭也比第一次強硬得多——「政治建設不是請客吃飯,不能因為個別人的反對就裹足不前」。沈莫北沒有正面回應他的火氣,只是不緊不慢地提出了四條具體的修改意見,每一條都寫在紙上,一式六份,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參會者。
四條意見的核心只有一句話:政治標準不能脫離業務標準,兩者必須結合。
散會之後,孟副書記把他留下來,單獨談了十分鐘。孟副書記說話還是那樣慢條斯理的,玉扳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磕著。
「莫北同志,你的意見有道理,但嚴世鐸同志的文件,上面已經有人點了頭,你拖著不是辦法。」
沈莫北當時沒有辯解,只是說:「孟書記,我不是拖,是覺得這份文件還有完善的空間,政治建設是大事,不能急。」
孟副書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從孟副書記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空蕩蕩的,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暗紅色。沈莫北走在自己的影子裡,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他知道孟副書記說的是實話——文件遲早要通過,他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但拖著的這些天,已經夠他做很多事了。
軋鋼廠那邊,杜子騰已經牽頭搞起了「政治學習與業務比武」活動。活動方案是王剛幫著擬的,楊書記在廠黨委會上拍了板,以「響應上級關於加強政治建設的號召」的名義,在全廠保衛系統內開展為期一個月的政治學習和業務技能大比武。
學習內容是政治,比武內容是業務——消防、巡查、應急處突、治安案件處理流程,每一項都有具體的考核標準和評分細則。保衛處所有副科級以上幹部必須參加,成績記入個人檔案,作為今後提拔任用的重要依據。
方案送到沈莫北辦公桌上的時候,他看了兩遍,在第一頁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此項活動經驗成熟後,可在全市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推廣。」
這一行字,後來被王剛謄抄了好幾份,分別送到了杜子騰和楊書記手裡。楊書記看完之後,當著杜子騰的面說了一句:「沈局長這是要把軋鋼廠的經驗變成全市的標準,到時候嚴世鐸的文件下來了,我們的標準已經在那裡了,他想改也改不動。」
杜子騰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份批了字的方案折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周世昌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九月的第一周,他按照顧長河的要求,提交了那份保衛處中層幹部的「政治評價表」,表上列了十二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政治表現」一欄都寫得模稜兩可——「政治立場堅定,與黨組織保持高度一致」「工作積極,但在某些問題上存在不同看法」「業務能力強,政治學習有待加強」——既不得罪人,也不替人打包票。
顧長河看完之後不太滿意,把表格推到周世昌面前,用手指戳著「存在不同看法」那幾個字問:「這個『不同看法』,具體是什麼看法?」
周世昌當時表現得很為難,搓了搓手,壓低了聲音說:「顧廠長,有些話我不好寫在上頭,您要是方便,我單獨跟您說。」
顧長河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讓他把門關上。周世昌關上門之後,在顧長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陸建川這個人,去年在處里的民主生活會上,說過一句話——『保衛工作不能光喊口號,得靠真本事』。當時杜子騰在場,沒有批評他,反而說了一句『老陸說得有道理』。您說,這話要是傳到上面去,算不算『不同看法』?」
顧長河的眉頭擰了一下,沒有接話。
周世昌又說:「還有張建國,上個月在車間巡邏的時候,跟一個工人聊天,工人問他對最近的政治學習有什麼看法,他說『學習是好事,但不能為了學習耽誤了正事』。這話雖然沒毛病,但真要上綱上線,也可以說他是『重業務輕政治』。」
顧長河沉默了片刻,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慢慢散開。「老周,你說的這些,有旁證嗎?」
「有。」周世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幾頁,推到顧長河面前,「這是當時在場的幾個人的名字,我都記下來了。您要是需要,我可以私下找他們了解情況,但這事不能急,急了反而打草驚蛇。」
顧長河看了看本子上那幾個名字,點了點頭,把本子推回去。「你先不要動,等我指示。」
周世昌把小本子收好,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表情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顧廠長,有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說。」
「杜子騰最近搞的那個『政治學習與業務比武』活動,表面上是響應上級號召,實際上是在給他的人『鍍金』。活動方案是王剛幫著擬的,楊書記在廠黨委會上拍了板。方案上說,這次活動的成績要記入個人檔案,作為今後提拔任用的重要依據。您想想,到時候成績最好的肯定是陸建川、張建國這些人——業務比武,誰能比得過他們?